第八档案室
白板上现在只有两行字。
壬子·水课 · 1月5日 15:45 · 永济桥
陈怀瑾(庚) · 归
杨博文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魔方。六面纯白,但他没转。只是看着那两行字,像在解码一段不需要解码的密语。
"二十七天。"他开口,声音很轻,"不是用来抓他的。是用来让他自己走回来的。"
张桂源坐在长桌尽头,手里转着那枚"归一"印章的复制品——左奇函连夜用3D打印做的。塑料的,轻飘飘的,但那个"归一"的刻痕,清晰得硌手。
"他怕水。"张桂源说,"2018年之后,他怕水。浴缸、淋浴、下雨天——他都会避开。但他选了'水'作为自己的归途。"
"不是选。"杨博文摇头,"是认。他承认了自己最怕的东西,就是他必须回去的路。道家讲'反者道之动'。他走到尽头了。"
左奇函的键盘声停了。
"我查了他的消费记录。过去六个月,除了药店和得一斋书店,他唯一的消费记录是——"他顿了一下,"一家渔具店。买了浮漂、鱼线、铅坠。没有鱼竿。"
"买这些干什么?"陈浚铭问。
"做标记。"陈思罕靠在窗边,手里那根芦苇秆转得飞快,"浮漂是标记水位的,鱼线是标记距离的,铅坠是让标记沉底的。他在永济河里,给自己标好了位置。不是随便跳,是跳到他选好的那个点上。"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思罕停下转芦苇秆的手,走到白板前,在"永济桥"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桥下西侧第三石缝,就是他留东西的地方。那个位置,水深大概两米八到三米。水流慢,但桥墩后面有漩涡。他如果跳下去,大概率会卡在桥墩基座的凹陷里——就像左奇函昨天说的。但他不想被卡住。所以他用渔具做了标记,确保自己沉到那个凹陷的正上方,然后——"
他手指在白板上轻轻一点。
"然后让水把他卷进去。不是淹死,是被'收纳'进去。像落叶归土。"
会议室里安静了。
"你对这些很熟?"张桂源问。
"我小时候在乡下爷爷家住过。村口有条河,夏天淹死过人。捞上来的时候,人卡在桥墩底下。村里老人说,那是河神收人。"陈思罕的声音很平,"陈怀瑾不是怕水吗?那他选这种方式,就是把自己献给河神。在他看来,河神比人更懂怎么'归一'。"
王橹杰推了推眼镜:"从病理学角度,极度恐惧某种事物,却又主动投身其中,是一种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极端表现。他不是在克服恐惧,是在向恐惧投降。"
"投降?"陈浚铭挑眉,"我怎么觉得他是在挑战?"
"不是挑战。"杨博文说,"是和解。他怕水,所以他要回到水里,告诉自己——我回来了,我不怕了。哪怕代价是死。"
左奇函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段视频。
是2018年那条新闻的现场录像。模糊,抖动,但能看清——陈怀瑾从冰水里被拉上来的时候,浑身发抖,嘴唇紫得发黑,但第一句话是:
"孩子呢?"
"孩子没事吧?"
他没问自己怎么样。他问孩子。
"他救人的时候,没想过死。"左奇函说,"他跳下去的时候,只想把孩子托起来。但当他被拉上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水底下看见的东西——那些东西,跟了他八年。"
"看见什么?"陈浚铭问。
"不知道。"左奇函摇头,"新闻里没拍。但他在医院住了两周。出院后,他写了一篇文章,发在当时市一中的校内论坛上。标题是《水底下的光》。文章后来删了,但我找到了缓存。"
他把屏幕转过来。
文章不长,只有几百字。但有几句,被左奇函标红了:
"水底下很安静。比教室安静,比图书馆安静。我托着那个孩子的脚,感觉自己也在往下沉。但我看见光了。从水面上透下来的光,碎的,晃的。像谁在眨眼睛。我想,如果我就这样沉下去,是不是也能变成那种光。不是消失,是变成光的一部分。"
"孩子被拉上去了。我被拉上去了。但我总觉得,我的一半留在了水底下。从那以后,我听见水声,就像听见有人在叫我回去。"
左奇函关掉屏幕。
"2018年,他救了一个孩子。但他在水底下,把自己弄丢了。"
杨博文看着那几行红字,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子。
两下一停。
180。
"所以第五课,不是飞升。"杨博文说,"是寻回。他要回水底下去,找回他那一半。"
张桂源做了部署。
"左奇函,你继续追踪陈怀瑾的数字足迹。他不用手机,但会用网吧。全市还有十七家营业性网吧,查过去三个月的实名登记记录,找'陈怀瑾'或者任何可疑的本地登录。"
"陈思罕,陈浚铭,你们去走访永济河周边的流浪人员、钓鱼佬、环卫工。陈怀瑾没住酒店,没租房,他可能在河边搭帐篷,或者在某个废弃建筑里。他怕水,但他在靠近水的地方住。"
"王橹杰,你整理陈怀瑾的医疗记录。2018年的肺部感染,之后的体检报告,有没有精神科就诊记录。我要知道他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支撑他完成'水课'。"
"张函瑞,你画。画陈怀瑾。不是照片,是他心里的样子。画他站在水底下,看见光的样子。"
"杨博文——"
"我在。"
"你跟我去找吴老板。再聊一次。问问他,陈怀瑾有没有提过,他'回去'之后,想变成什么。"
得一斋书店
吴老板看见他们,没多话。只是把柜台上的茶壶拎起来,倒了三杯热茶。
"他昨天来过。"吴老板说。
张桂源和杨博文对视一眼。
"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左右。待了半小时。没买书,就坐在角落那张桌子前,抄《楚辞》。抄的是《九章·涉江》。"
"涉江?"
"对。'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他抄这几句,抄了好几遍。"
杨博文低声念出这几句。屈原的《涉江》,写的是一个老人披着奇异的服饰,戴着高高的帽子,独自渡过江水,走向远方。
"他把自己比作屈原?"张桂源问。
"不。"吴老板摇头,"他说屈原是被迫流放的。他是自己要走的。他说——'涉江不是流放,是赴约。'"
"赴约?和谁?"
"和水。和光。和他丢在水底下的那一半。"
吴老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一月五号那天,如果有人来桥头拦他,就让他们拦。但不要硬拦。要问一句话。"
"什么话?"
吴老板看着张桂源,一字一顿地说:
"'你看见水底下的光了吗?'"
如果来人答不出,或者答错了,陈怀瑾就会跳下去。
如果来人答对了——
"他说,如果那人答对了,他就把光还给那人。"
杨博文闭上眼。
"他不是要死。"杨博文轻声说,"他是要把那道光,交给能看见它的人。"
"你们要拦他,就先学会看见那道光。"吴老板说,"不然你们拦住的,只是一个想回家的人。"
永济河边
陈思罕和陈浚铭在河边走了一下午。
他们找到了三个钓鱼佬,两个环卫工,还有一个住在桥洞下的流浪汉。
流浪汉叫老马,六十多岁,在这儿住了五年。他记得陈怀瑾。
"那个教书先生?记得。上个月开始,他天天来。不钓鱼,就在河边坐着,看水。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老马蹲在桥洞里,用火堆烤着一只红薯,"他怕水。每次起风,浪一打,他就往后缩。但他不走。就坐着。"
"他住哪儿?"陈浚铭问。
"就那儿。"老马指了指上游两百米的一座废弃泵站,"泵站二楼,有个小房间。他自己收拾干净的。我去看过,有床,有桌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墙上贴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像符咒。"
陈思罕和陈浚铭对视一眼。
"带我们去。"
泵站在河边,红砖墙已经斑驳,窗户玻璃碎了大半。二楼的小房间确实被收拾过——地上扫得干干净净,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摞抄好的经文。
墙上贴的,不是符咒。
是字。
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全是同一句话:
"水底下的光。"
陈思罕走到墙前,伸手摸了摸那些字。墨迹有深有浅,有些是几个月前的,有些是几天前的。最新的那一行,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他每天都在写。"陈思罕说,"写这一句。写到自己相信为止。"
陈浚铭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
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亚麻袍子。
一枚校徽,市一中的。
一沓信纸,写给"问道斋"的四个"学生"的告别信。
还有一张,写给"来者"。
陈浚铭拿起那张"写给来者"的信,展开。
字迹工整,是陈怀瑾的笔迹。
"来者,若你至此,说明你已见水底之光。余不必多言。袍在此,笔在此,光在此。你若取之,便是归人。你若阻之,便是路人。余待,一月五日,申时三刻。——庚"
陈浚铭把信递给陈思罕。
陈思罕看完,折好,放回箱子里。
"他不是在等我们拦他。"陈思罕说,"他是在等一个能接住那道光的人。"
"那我们能接住吗?"
陈思罕看着墙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一月五号那天,我要站在桥头。我要告诉他——我看见了。"
第八档案室
所有人回来了。
情报汇总:
陈怀瑾的身体状况:2018年后肺功能受损,但未恶化。精神科无就诊记录,但有长期失眠。
数字足迹:过去三个月,陈怀瑾在五家网吧登录过"问道斋"的备份站点。最后一次是三天前,IP地址在永济桥附近的一家小网吧。
物理踪迹:他住在废弃泵站,每天去河边静坐,每周去得一斋买纸墨,每月去药店买感冒药。
心理状态:极度孤独,创伤后应激,但思维逻辑严密,仪式感极强,无幻觉妄想迹象。
杨博文听完汇报,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
"他不是疯子。他是一个迷路了的,好人。"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张桂源。
"队长。一月五号那天,让我去。"
"你?"
"我是唯一一个,能问出那句话的人。"
"什么话?"
"你看见水底下的光了吗?"
张桂源看着杨博文,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张函瑞的画室
张函瑞画完了。
画上,是一个人站在水底下。水很浑,光从上面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那个人仰着头,张开双臂,像在迎接那些光。
他的脸是模糊的。但你能感觉到,他在笑。
画纸右下角,张函瑞写了一行小字:
"光不是被看见的。是被记得的。"
左奇函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画上那个人的肩膀。
"我们记得。"他说,"所以你不用回去。"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距离壬子之日,还有二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