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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济河的邀请

TF四代一班:罪案重构

冬天的永济河不漂亮。河水是灰绿色的,流速很慢,像一潭死水。岸边的芦苇枯黄了,风一吹,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像谁在翻一本旧书。

陈思罕下车的时候,拉了拉外套拉链,呼出一口白气。

"这地方……"他环顾四周,"挺适合埋东西的。"

"埋人或者埋遗憾。"左奇函接话,手里捧着笔记本,屏幕上显示着卫星图和历年水文数据,"永济河全长十二公里,这一段最深,大约三点五米。流速每秒零点二米。冬天水位会下降半米左右。"

"三点五米。"杨博文看着河面,"够淹死一个成年人。但不至于找不到尸体。"

"除非水流把他卷进桥墩下面。"左奇函指了指前方那座光绪年间的石桥——永济桥,"桥墩是实心的,但基座有凹陷。如果尸体被卡住,可能要等到春天涨水才会浮起来。"

张桂源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他今天没穿警用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看起来不像来办案,像来散步的。

走到桥中间,他停了下来。

桥栏杆上,刻着字。和新闻照片里一样——"永济桥·建于光绪年间"。但仔细看,在"绪"字的旁边,有人用刀刻了一行新的痕迹。

很浅。如果不是特意找,根本看不见。

陈思罕凑过去,用指尖摸了摸。

"庚戌。"他念出那两个字,"金课的印记。"

"不。"杨博文蹲下来,视线沿着栏杆往下移,"这是他刻的。但不是李素云的金课。这是——"

他的手指停在栏杆内侧,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凹槽里。

凹槽里,塞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防水纸。折成三角形,像小时候折的纸飞机那种三角。

左奇函戴上手套,小心地把它取出来,展开。

纸条上是打印的字,字体很常见,但墨迹是深蓝色的,像钢笔水。

"诸君若至,请于壬子之日,申时三刻,至桥下西侧第三石缝。水者,归也。余待归人。——庚"

没有日期,没有威胁,没有解释。

就是一张邀请函。

"壬子之日。"左奇函立刻查日历,"一月五日。申时三刻——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还有二十七天。"张桂源看了一眼纸条,"他算好了我们会来。"

"他怎么知道我们会来?"陈思罕问。

"因为李素云没死成。"杨博文说,"他知道李素云被救了。他知道她会说出'问道斋'。他知道我们会查到他。所以他留了这张纸条。不是给我们找麻烦,是给我们指路。"

"指路?"

"指他自己的路。"

陈思罕跳下桥面,沿着河岸走到西侧。桥墩的基座确实有很多石缝,常年被水冲刷,长满了青苔。他数到第三道石缝,伸手进去摸。

手指碰到了东西。

不是纸条,不是金属。是一种……很软的东西。

他掏出来,是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用麻绳系着。

解开麻绳,油纸里包着几样东西:

一撮白发。

一枚旧校徽。市一中的,已经氧化发黑。

一张照片。陈怀瑾年轻时的照片,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课本,笑得很温和。

一本薄薄的手写册子。封面上是三个字:《渡人录》。

陈思罕把东西放在桥面上,四个人围着看。

《渡人录》翻开第一页,是目录。目录很简单:

何耀宗(丙午·火)——焚身以祭,其心已净。

周世荣(乙巳·木)——断肠以绝,其根已除。

孙德明(戊申·土)——绝食以空,其腹已虚。

李素云(庚戌·金)——革肺以清,其息未终。

陈怀瑾(壬子·水)——溺形以归,其魂未定。

翻到第四页,关于李素云的那一页,在"其息未终"后面,有人用红笔加了两个字:

"惜哉。"

"他可惜了。"杨博文轻声说,"他可惜李素云没死成。不是可惜她活了,是可惜她'未终'。在他眼里,这是一种残缺。"

陈思罕翻到第五页,关于陈怀瑾自己的那一页。

那一页是空白的。

只有一行字,写在最上方:

"余待归人。"

"他在等谁来?"陈思罕问。

没有人回答。

左奇函用手机扫描了《渡人录》的每一页,然后小心地把东西重新包好,放回石缝里。

"不带走?"张桂源问。

"不带走。"左奇函说,"这是他留给我们的。但他没说我们不能看。"

"他在布置现场。"杨博文说,"从第一课到第五课,每一个现场都经过精心设计。现在第五课的现场,他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布置了。他在邀请我们,见证他的'归'。"

"还是阻止他?"陈思罕问。

杨博文看着河面,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要不要被阻止。"

这句话让空气凝滞了几秒。

"杨博文。"张桂源看着他。

"队长,你想想——"杨博文转过头,"陈怀瑾不是莫思远。他不是在炫耀。他不是在报复社会。他在给四个绝望的人一个出口。那个出口虽然极端,但对他们来说,是最后的意义。"

"所以我们应该让他死?"

"不。"杨博文摇头,"但我们应该让他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是沉下去,还是游回来。"

张桂源看着杨博文,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桥下的石缝旁

四个人坐在河堤上,吃着从便利店买来的饭团。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

陈思罕手里转着那根从芦苇丛里捡来的芦苇秆,转着转着,忽然说:

"我奶奶信佛。"

左奇函和杨博文都看向他。

"我小时候,她每天早晚都要念经。我烦死了,就在旁边玩积木。她不赶我,就让我在那儿玩。有一次我问她,奶奶你念这些干嘛?又不能当饭吃。"

陈思罕停下转芦苇秆的手,看着河面。

"她说,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不然心是空的。空的心,风一吹就响。响久了,人就碎了。"

他顿了顿。

"何耀宗、周世荣、孙德明、李素云——他们心都空了。老婆死了,女儿死了,儿子不回来,自己一个人。他们信庚,不是信飞升,是信有人在乎他们。"

"陈怀瑾在乎他们。"左奇函说。

"对。他在乎到把自己赔进去。"陈思罕把芦苇秆插进河堤的土里,"但问题是——他在乎他们的方式,是带他们一起死。"

杨博文看着陈思罕:"你同情他们。"

"不是同情。"陈思罕摇头,"是……理解。我奶奶晚年也空。我爸妈忙,我上学,没人陪她。她念经,其实是跟自己说话。如果那时候有个'庚'出现,跟她说'你念够了,该飞升了'——"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陈思罕不是那种只会开玩笑的人。他见过孤独。他在奶奶身上见过。所以他比谁都清楚,陈怀瑾给那些人的是什么——不是真理,是陪伴。哪怕是通往死亡的陪伴。

"一月五号。"张桂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还有二十七天。我们在这段时间里,要做的不是监视永济河。是要找到陈怀瑾,让他明白——"

他看着另外三个人。

"——活着也可以有陪伴。"

市一中原址

市一中已经搬迁了。新校区在城东,老校区荒废了两年,正在准备改建商业综合体。

但门卫大爷还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刘,在这儿干了三十年。

"陈怀瑾?"刘大爷坐在门卫室里,手里捧着保温杯,眯着眼回忆,"有印象。教历史的。课讲得活,学生爱听。人也好,见人就笑。"

"他2018年辞职的?"张桂源问。

"对。走得突然。那天他回来拿东西,脸色特别差。我问他咋了,他说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一段时间。后来就没回来过。"

"他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刘大爷想了想。

"有。他把他办公室里的书,全捐给学校图书馆了。自己就拎了个包走的。包里没几件衣服,倒是塞了一摞手抄的经文。"

"经文?"

"嗯。他自己抄的。毛笔字,工工整整。他说他要'闭关'一段时间,把这些经文参透。"

左奇函在旁边记录。

"刘大爷,您知道他住哪儿吗?2018年之后。"

"不清楚。听说搬走了。但他每个月还会回来一趟——不是回学校,是回附近那家书店。"

"什么书店?"

"叫'得一斋'。就在学校后门。老板姓吴,跟陈怀瑾是老熟人。你要找他,去那儿问问。"

得一斋书店

书店很小,在一条老街的拐角。门脸不大,但招牌很有味道——黑底金字,"得一斋"三个字是篆体。

老板姓吴,五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正在整理书架上的线装书。

"陈老师?"吴老板听到这个名字,手上的动作停了,"好多年没来了。"

"他最近来过吗?"张桂源问。

"来过。"吴老板放下书,推了推眼镜,"上个月还来过。买了几刀宣纸,一锭墨,还有一本《楚辞》。他说要抄《九章》。"

"他说什么了吗?"

"没多说。就说他'快忙完了'。我问他是工作还是家事,他说——'是归程'。"

"归程。"

"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亮。不像生病的样子,倒像是……下定决心了。"

左奇函环顾书店。店里很安静,只有旧书的味道。书架上有很多道家典籍,也有很多历史书。

"吴老板,陈怀瑾以前经常来?"

"一周三四次。下班就来。他不爱喝酒,不爱打牌,就爱来我这儿看书。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晚上。我关门的时候,他才走。"

"他有没有提过,他为什么要研究道家?"

吴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2018年那件事之后,他变了。以前他聊历史,聊教学,聊学生。后来他开始聊生死。他说他救那个孩子的时候,在水底下,看见了很多东西。"

"看见什么?"

"他说他看见自己死了。看见自己站在岸边,看着别人把他捞上来。他说那一刻他明白了——人活一辈子,最后都是要回去的。但怎么回去,很重要。"

吴老板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他上个月落下的。"

盒子里是一枚印章。寿山石,刻着三个字:"陈怀瑾"。字体是隶书,刻得很深,很有力。

"他以前说,这枚印章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他写字、抄经,都用这枚章。落下了,估计是故意的。"

张桂源拿起印章,翻转过来。

印章的底部,除了名字,还有两个字,刻得很小,在角落里:

"归一"

"归一。"杨博文念出这两个字,"万法归一。"

"他说过。"吴老板点头,"他说他这辈子,教书、救人、抄经,都是在找那个'一'。现在找到了,就该回去了。"

左奇函用手机拍了印章的照片,然后小心地放回盒子里。

"吴老板,如果陈怀瑾再来,请您联系我们。"张桂源留下名片,"不是抓他。是……想跟他聊聊。"

吴老板看着名片,又看了看他们几个人。

"你们是警察?"

"是。"

"他犯事了?"

"他没犯法。但他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吴老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如果他来,我会联系你们。但我有个请求。"

"什么?"

"别吓着他。他胆子小。2018年救完人之后,他怕水。看见浴缸里的水都哆嗦。但他还是要选'水课'。这说明——"

吴老板推了推眼镜,眼睛有点红。

"这说明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回去的车上

张桂源开车,杨博文坐在副驾,左奇函和陈思罕在后座。

没有人说话。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像无数个等待被填满的空洞。

陈思罕看着窗外,手里还在转那根芦苇秆。转着转着,他忽然说:

"队长。"

"嗯?"

"如果一月五号那天,陈怀瑾真的跳下去了——我们算成功还是失败?"

张桂源没有立刻回答。

车开过永济桥,桥下的河水在暮色里泛着灰光。

"如果我们让他跳下去了,"张桂源说,声音很平,"那是失败。"

"如果我们把他捞上来了——"

"那是另一个开始。"

杨博文转过头,看着窗外。

左奇函在后座,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两下一停。

1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