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案子是在周一早上送进来的。
不是电话,不是报案系统,是一份快递。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收件人写着"第八档案组 张桂源 亲启"。
张桂源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
照片拍的是一具尸体。
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穿着宽大的白色亚麻袍子,赤足,双手交叠在胸前,掌心朝上。尸体的摆放位置很讲究——正对一个日晷的指针,时间是正午十二点。日晷上刻着四个字:"丙午·火"。
照片的右下角,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
"第一课:火。焚身以祭,方得超拔。——庚。"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庚?"陈浚铭凑过来,"这是人名还是代号?"
"天干第七位。"左奇函已经打开了电脑,"庚,五行属金。但照片上写的是'火'。矛盾。"
"不矛盾。"杨博文拿起照片,放大了日晷的部分,"丙午。丙是天干,属火。午是地支,也属火。丙午年,最近的年份是1966年和2026年。今年是2026年。"
"所以时间也对上了?"张桂源问。
"对。但'正午十二点'不是随便选的。午时,一日之中阳气最盛的时刻。在道家观念里,午时火气最旺,是'焚身'的最佳时机。"
王橹杰从法医的角度审视照片:"死因呢?"
"照片上看不出来。"左奇函调出高清扫描,"但死者的皮肤有大面积红斑,嘴唇发绀,指甲呈樱桃红色——"
"一氧化碳中毒。"王橹杰接上。
"对。但现场不是普通的密闭空间。"左奇函放大了背景,"你们看日晷周围的地面。"
地面铺着青石板,但石板的排列不是随意的——它们围成了一个圆圈,像八卦阵的简化版。圆圈的正中心是日晷,尸体就躺在日晷的投影范围内。
"这是一场仪式。"杨博文缓缓开口,"不是谋杀,是献祭。死者自愿的。"
"你怎么知道是自愿?"陈浚铭问。
"看他的手。"杨博文指着照片上死者交叠的双手,"掌心朝上,手指微曲。这不是被强迫的姿态。被强迫的人会握拳、会挣扎、会有防御性伤痕。他的手是放松的。而且——"
他放大了死者的面部。
"嘴角有细微的上扬。不是笑,是……平静。他在死的时候,是平静的。"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所以有人让他相信,死可以成仙。"张函瑞低声说,炭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五行。"张桂源开口了,声音很平,"金木水火土。照片上写的是'第一课:火'。也就是说,还有第二课、第三课、第四课、第五课。"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写下五个字:
金。木。水。火。土。
"第一课是火。剩下的四课,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依次出现。"张桂源转过身,"凶手不是要杀人。他是要——"
"渡人。"杨博文接上,"他要帮这些人'成仙'。用五行对应的方式。"
陈思罕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的笔——不是那种一丝不苟的转法,而是像玩杂耍一样,笔在指间翻飞,偶尔还来个花式抛接。
"所以这人是道士?"他问,笔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稳稳接住。
"不一定。"杨博文说,"可能是伪道士。或者——一个读了太多道家典籍、走火入魔的人。"
"走火入魔。"陈思罕把笔往桌上一扔,咧嘴笑了,"那这人比莫思远还疯。莫思远想让人惊叹,这人想让人飞升。格局不一样啊。"
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
"……我说错了吗?"陈思罕摊手,"你们看,死者穿白袍、摆日晷、写朱砂——这仪式感拉满的。莫思远最多搞个直播,这人直接搞封禅。"
陈浚铭"噗"地笑出声:"封禅?你管这叫封禅?"
"差不多嘛!都是跟老天爷对话!"陈思罕理直气壮,"一个在泰山上喊,一个在日晷前躺。本质一样——都是觉得自己够格了。"
王橹杰推了推眼镜:"封禅是帝王行为,与成仙无关。你混淆了概念。"
"好好好,那叫羽化。行了吧?"陈思罕冲王橹杰比了个手势,"王医生,你这纠错癖什么时候能改改?"
"不能。"王橹杰面无表情,"这是职业习惯。"
"得,比我还顽固。"陈思罕转头看张桂源,"队长,所以现在干嘛?等第二课?"
"不。"张桂源在白板上画了五个格子,"我们主动找。左奇函,查最近三个月本市及周边所有一氧化碳中毒的死亡案例。包括独居老人、野外露营、车载尾气——任何非正常死亡的。"
"收到。"
"王橹杰,查尸体。照片是哪拍的?日晷的样式、青石板的材质、周围植被——给我一个精确的地理位置。"
"已经在做了。"
"杨博文,研究道家五行学说。我不需要你背《道德经》,我需要知道——如果有人想用五行来'渡人',他会选择什么方式、什么地点、什么时间。"
杨博文点了点头。
"张函瑞,画现场还原图。根据照片里的信息,把日晷、尸体、青石板的位置关系画出来。"
"嗯。"
"陈思罕——"
"到!"
"你跟我去找死者的家属。照片里的人,左奇函在查身份。"
"好嘞。"陈思罕拿起外套,甩到肩上,动作比谁都利索,"队长,你说这人要是真信自己能成仙,那他家属是不是也信?"
"这就是为什么你去。"张桂源说,"你嘴甜,比陈浚铭适合跟家属聊天。"
陈浚铭:"???我嘴不甜吗?"
"你嘴毒。"
"我那是直!"
"直也是毒的一种。"
陈浚铭被怼得无言以对,陈奕恒在旁边弱弱补了一句:"从语言学角度,'直'和'毒'不构成包含关系。但从沟通效果上,确实——"
"闭嘴。"陈浚铭说。
陈奕恒闭嘴了,但嘴角在笑。
死者叫何耀宗,五十二岁,退休的中学历史老师。独居,妻子三年前病逝,无子女。
陈思罕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吹了个口哨。
"哇。这人家里像个道观。"
墙上挂着八卦图、太极图、《黄庭经》的书法作品。书架上有《道德经》《庄子》《抱朴子》《云笈七签》——全是道家经典。角落里还有一个香案,上面供着三清像,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他确实信这个。"张桂源翻着茶几上的笔记本,"而且信得很深。"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大部分是关于"尸解""羽化""炼形"的记录。何耀宗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庚先生说,火是第一步。焚尽浊骨,方得清净。"
"庚先生。"陈思罕凑过来,"和信封上的'庚'对上了。"
"何耀宗认识这个'庚'。"张桂源合上笔记本,"而且很信任他。"
"信任到愿意为他去死?"
"信任到相信——死是飞升。"
陈思罕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走到香案前,拿起一炷香,闻了闻。
"檀香。品质不错。"他回头冲张桂源挑眉,"队长,这人是个真信徒。你看他的书,翻得都起毛边了。不是装装样子的。"
"你对这些也有研究?"张桂源问。
"我奶奶信佛。我小时候跟着她去庙里,香的牌子认得几个。"陈思罕把香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这人比一般信徒走得更远。你看——"
他指着墙上的一张手绘图表。
图表上画着五行相生的循环: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但在每个箭头旁边,何耀宗用红笔标注了一个词:
木——"肝"。火——"心"。土——"脾"。金——"肺"。水——"肾"。
"五脏对应五行。"陈思罕念出声,"中医也这么讲。肝属木,心属火,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所以——"
他猛地转头看张桂源。
"第一课是火,对应的是心。死者是一氧化碳中毒死的。一氧化碳攻击的是血液携氧能力,最终导致心脏缺氧衰竭。所以——"
"他在用对应的死法,攻击对应的脏器。"张桂源接上,声音沉了下来。
"对!"陈思罕打了个响指,"所以第二课如果是'木',对应的就是肝。那死法应该跟肝脏有关。第三课'土'对应脾,以此类推。"
张桂源拿起手机,拨通了左奇函的电话。
"左奇函,查一下——最近有没有跟肝脏损伤相关的非正常死亡。急性肝衰竭、药物性肝损、毒物攻击肝脏的。重点查独居者、慢性病患者、以及——参加过任何'养生班''修道班''国学班'的人。"
"收到。已经在跑了。"
张桂源挂了电话,看向陈思罕。
"你比我想的快了一步。"
陈思罕咧嘴一笑,露出虎牙:"队长,别看我平时嘻嘻哈哈的,关键时刻我还是靠谱的。"
"嗯。"张桂源转身往外走,"比陈浚铭靠谱。"
"喂!我听到了!"对讲机里传来陈浚铭的抗议。
陈思罕笑得肩膀直抖,跟着张桂源走出门。
"队长,你说这个'庚'到底什么来头?"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张桂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何耀宗家门口贴的春联。春联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内容:
上联:丹炉火候须文武
下联:一念清静即神仙
"他不是随便选人的。"张桂源说,"他在筛选。筛选那些已经准备好'飞升'的人。何耀宗只是第一个。"
陈思罕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
"那后面还有四个。"
"嗯。"
"我们得赶在他前面。"
"我们会的。"
两个人走向车子。阳光很好,但风里已经有了初冬的寒意。
陈思罕拉上外套拉链,转着车钥匙,忽然说:
"队长,你说这人要是真信自己能成仙——那他选的这五个'学生',是不是也跟他一样,觉得自己够格了?"
张桂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照片里何耀宗那张平静的脸。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恐惧。没有挣扎。
"不是觉得自己够格。"张桂源说,拉开车门,"是觉得自己不够格。所以才需要用死来证明——我值得。"
陈思罕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坐进副驾驶。
"那我们就得让他们知道——活着也值得。"
张桂源发动车子。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