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三堂会审

张桂源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刚坐下，就发现气氛不对。

不对不是因为吵——恰恰相反，是太安静了。

陈浚铭、陈思罕、陈奕恒三个人已经坐在对面了。面前的食物一口没动，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你们干嘛。"张桂源把筷子放下。

"龙哥。"陈浚铭开口了，语气平静得不正常——这是他准备搞事的标志性前兆，"听说你前天发烧了。"

"嗯。"

"听说张函瑞去你家了。"

"嗯。"

"听说你俩一起睡的。"

张桂源的筷子尖在米饭上戳了一下。

"谁说的？"

"陈思罕。"陈浚铭下巴一扬，"他说他路过你家楼下，看见窗帘没拉严。两个人影。靠很近。"

张桂源缓缓转头，看向陈思罕。

陈思罕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咽下去。

"七楼。东侧。窗帘缝大概五厘米。20点47分。"他平静地汇报，像在描述案发现场，"两个人影。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坐着的那个在……"

他顿了顿。

"在摸躺着的那个的头发。"

张桂源低头扒了一口饭。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肤色变成了粉红色。

"陈思罕。"

"嗯。"

"你偷窥。"

"路过。"

"你路过还看那么清楚？"

"望远镜。"陈思罕说得很坦然，"我包里常备一个。看远距离物证用的。"

"……你用物证望远镜看我家窗户？"

"不是你家。是楼对面。我那天在测试望远镜的夜间成像清晰度。恰好对焦到你家那层。"

张桂源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把目光投向陈奕恒。

"你呢？你也是路过的？"

陈奕恒推了推眼镜，一脸无辜："我没有路过。我是听说的。但我查了资料。"

"……查了什么资料？"

"查了发烧时人体核心温度上升会导致寻求肢体接触的本能行为。"陈奕恒认真地说，"这是进化心理学的内容。原始人在生病时体温升高，会降低警觉性，所以需要群体成员的肢体接触来维持安全感。这是……survival mechanism。"

他卡了一下，皱眉想词。

"就是……活下去的办法。"

陈浚铭拍桌："哈哈哈哈哈！陈奕恒你管龙队和张函瑞一起睡叫'survival mechanism'？！"

"这是科学。"陈奕恒严肃地说，"我查了三篇论文。体温升高时催产素分泌会增加，催产素会促进社交 bonding。所以源哥发烧时想让人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张桂源放下筷子，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微微发白。

"陈奕恒。"

"在。"

"你查的那些论文，标题发我。"

"……为什么？"

"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哦。好。"陈奕恒掏出手机，开始翻浏览记录，"第一篇是《Temperature and Social Bonding in Primates》……"

" primates？"陈浚铭差点把汤喷出来，"你管源哥叫灵长类动物？！"

"这是学术论文！研究对象是灵长类！人类也是灵长类！"陈奕恒急了，中英混杂地解释，"我查的是正规文献！不是骂人！"

张桂源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张函瑞今早给他装的，水温刚好。

这个动作让对面三个人同时安静了0.5秒。

"……龙哥。"陈浚铭压低声音，嘴角又开始往上撇，"你那个杯子，是不是张函瑞给你换的那个？"

张桂源没理他。

"而且你刚才喝水的动作，"陈浚铭继续输出，"跟你平时不一样。你平时是端起来就喝，今天是先摸了一下杯身，像在确认温度。这是……被照顾久了的习惯。"

张桂源闭了闭眼。

"陈浚铭。"

"嗯？"

"你再多说一个字，下个月的排班表我亲自排。"

陈浚铭立刻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

但陈思罕又开口了："队长。你脖子后面。"

"什么？"

"头发下面。有一道印子。"

张桂源伸手摸了一下后颈。

"什么印子？"

"像是……指甲印。"陈思罕说得很平静，像在描述一处淤青，"很浅。大概是指甲划的。位置在后颈偏右，大约第三第四节颈椎的位置。"

张桂源的手指僵住了。

那是前天晚上，张函瑞从后面抱他的时候，手指扣在他后颈上留下的。不疼，但皮肤嫩，留下了浅浅的红痕。他今天早上照镜子看到了，穿了立领的衬衫盖住，以为没人会发现。

"……蚊子咬的。"

"十一月没有蚊子。"陈思罕说。

"暖气太热，螨虫。"

"螨虫不会咬出指甲形状。"

张桂源不说话了。

三对眼睛继续看着他。

食堂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这一小块区域仿佛被真空隔离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们在干嘛？"

张函瑞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张桂源旁边坐下。他看了一眼对面三个人，又看了一眼张桂源发红的耳根，然后低头吃了一口饭。

"在审队长。"陈奕恒如实汇报，"因为前天晚上的事情。"

张函瑞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张桂源的碗里。

"别理他们。"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浚铭瞪大了眼："你俩……就这样？当着我们面？"

"怎样？"

"你给他夹菜！"

"他中午没吃蔬菜。"

"你管他吃没吃蔬菜？！"

"我管。"张函瑞说，又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放进张桂源碗里，"他挑食。"

张桂源低头吃掉了那口西兰花。

陈浚铭、陈思罕、陈奕恒三个人对视了一圈。

"完了。"陈浚铭说。

"什么完了？"

"第二对实锤了。"

陈奕恒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点头："Based on the evidence. 指甲印、保温杯、夹菜行为、一起睡觉的目击证词……这已经不是'中期'了。"

"那是什么？"陈浚铭问。

陈奕恒卡住了。他皱着眉头想了十秒钟，嘴唇动了动，最终憋出来一个词：

"……后期。"

陈浚铭："……你就不能说中文吗？"

"后期就是后期！就是……稳定的！长期的！"陈奕恒急得比划着手，"就是两个人好了很久了，大家都知道了，但是他们自己还没说！"

"那叫什么？"

"叫……established relationship！"

"你直接用英语得了。"

"Established relationship！"陈奕恒大声宣布，然后环顾一圈，压低声音，"但是中文我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张函瑞吃完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他说得对。"张函瑞说。

全桌安静。

"什么？"陈浚铭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说得对。"张函瑞重复，声音很稳，"是established relationship。"

他站起来，端起餐盘，然后低头在张桂源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对面三个人都没听清。

张桂源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张函瑞走了。

张桂源坐在原地，筷子尖又戳了一下米饭。

陈浚铭凑过来，压低声音："他跟你说什么？"

张桂源没回答。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陈思罕看着那个弧度，默默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群聊「第八档案组（8人）」

陈思罕： [图片] 嘴角弧度。约3.2度。我测量了。

陈奕恒： That's a smile. 我查了，这个弧度的微笑在心理学上叫"Duchenne smile"，是发自内心的。

陈浚铭： 你俩能不能别用数据和外语分析我队长的表情？？？

左奇函： 你们在食堂干嘛呢？我和杨博文刚到，远远就看见你们围成一圈。

陈浚铭： 来晚了。第二对实锤了。张队established了。

左奇函： ……陈奕恒你又用英语。

陈奕恒： 中文叫什么！！你们告诉我中文叫什么！！

杨博文： 就是在一起了。

陈奕恒： ……就这么简单？？？

杨博文： 就这么简单。

陈浚铭： 行。现在两对都established了。左奇函杨博文是中期，张队和张函瑞是后期。

左奇函： 谁定的期数？

陈浚铭： 陈奕恒定的。他说的中期后期。

陈奕恒： 我查的资料！

张桂源： ……

张函瑞： ……

陈思罕： 队长没否认。

陈浚铭： 张函瑞也没否认。

陈奕恒： So it's true.

左奇函： 陈奕恒你再发英语我就把你从群里踢了。

陈奕恒： Sorry. 我的意思是——太好了。

陈浚铭： 你用中文说会死吗？？

陈奕恒： 太好了。

陈浚铭： ……行吧。勉强算你过关。

张桂源看着群里的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

然后他端起那个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水温刚好。

和张函瑞说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