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后第三天 | 周三晚 | 张桂源公寓
张桂源发烧到38.9度,是硬撑完一天会务之后塌的。
他没跟任何人说。按他的习惯,这种事归自己管。但傍晚六点他给张函瑞发了一条消息——
张桂源:「今天你不用画我。我丑。」
张函瑞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十秒,然后收拾速写本、炭笔、和一壶刚泡好的枸杞菊花茶,直接打车去了张桂源家。
门没锁,虚掩着。
张桂源窝在沙发上,警用外套没脱,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脸烧得通红,睫毛湿漉漉地耷拉着。他手里还攥着那份没看完的结案报告,纸角被汗浸软了。
"……函瑞?"他抬头,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
"嗯。"张函瑞把茶壶放在玄关,走过来,蹲在沙发边,伸手探他额头。
张桂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没缩开——烧得没力气了。
"38度九。"张函瑞说,像在报尸温,"吃退烧药没?"
"……忘了。"
"你连自己发烧都能忘。"
"忙。"
张函瑞没再说话。他去厨房倒温水,拆药片,回来把人扶起来一点,药片塞进张桂源嘴里,水杯抵到唇边。
张桂源乖乖咽了。喝完水,他忽然把下巴搁在张函瑞肩上,闭着眼,呼吸烫着张函瑞的颈侧。
"……别走。"
声音闷在布料里,像大型犬把脑袋拱进主人怀里那种闷。
张函瑞顿了顿,手悬在半空,然后落在他后脑勺上,很轻地按了按。
"没走。"
"你答应过我周三有饭。"张桂源说。
"先吃饭还是先睡觉?"
"……先你。"
张函瑞耳朵红了半截,但脸上还是那副"我在记录现场"的平静表情。他把张桂源扶起来,半拖半抱弄进卧室,按在床上。
"躺好。我去煮粥。"
张桂源抓住他手腕。
"一起。"
"你烧着。"
"一起。"他又重复了一遍,手指收紧,眼睛半睁着,瞳仁里有点水光,像被雨淋过的黑石,"一个人睡……会做噩梦。"
张函瑞看着他三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脱了外衣,掀开被子躺进去。
张桂源立刻翻过来,额头抵着他锁骨,手臂横在张函瑞腰上,腿也挨过来,整个人像一块发热的磁铁,啪地吸上去就不打算松。
"……你体温好凉。"张桂源含糊地说。
"你体温好烫。"
"凉的好。"
"别说话,闭眼。"
张桂源闭了眼,但手还攥着张函瑞的衣角。过了几分钟,他忽然又开口,声音已经飘了:
"函瑞。"
"嗯。"
"你画过我睡觉的样子吗?"
"……画过。"
"哪次?"
"上周四。你趴在会议室桌上,以为没人看见。睫毛在抖。"
张桂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笑了一声,鼻尖蹭在张函瑞领口。
"我那时候没睡。我在装睡。"
"知道。"
"那你为什么画?"
张函瑞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张桂源后背上描了两下,像在画线条。
"因为你好看。"
张桂源睫毛颤了颤,没睁眼,但嘴角扯了一下。
"……你这人,"他嘟囔,"平时不说实话。趁我烧着了就说。"
"你烧着了不会记得。"
"我记得。"张桂源把脸埋得更深,"我都记得。你给我换的保温杯。你便签上写'早点回家'。你每次画完先给王橹杰看,不给别人看。你……"
他顿了顿,呼吸慢下来。
"你七岁那年心衰,我吓得哭。你忘了我哭,我没忘。"
张函瑞的手停在他背上。
"张桂源。"
"嗯。"
"闭眼。睡觉。"
张桂源不说话了。他的手臂慢慢松了点力道,但没放开。额头抵着张函瑞的锁骨,呼吸一口一口地热着那块皮肤。
张函瑞没动。他听着张桂源的心跳,从快到慢,从乱到稳。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桂源在半睡里忽然蹭了蹭他,像狗蹭主人的手心,嘟囔:
"……张函瑞。"
"在。"
"以后都一起睡。"
不是问句。是烧糊涂了之后的坦白。
张函瑞没回答。他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张桂源的肩膀,然后闭了眼。
但嘴角是弯的。
张桂源退烧到37.2,人醒得比闹钟早。
他发现自己在张函瑞怀里,张函瑞还在睡,侧脸压着枕头,炭笔灰的袖口露出来,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像是某人发烧时攥出来的皱痕。
张桂源没动。他低头,很轻地在张函瑞额头上碰了一下。
然后他起身,去厨房煮粥。
七点零五,张函瑞揉着眼睛出来,看见灶台前站着的人,保温杯已经摆在桌上了——是他昨天带过来的那个。
"粥好了。"张桂源说,没回头。
张函瑞站在门口,看了他后背几秒。
"张桂源。"
"嗯。"
"你昨晚说,以后都一起睡。"
张桂源搅粥的手停了半秒。
"……我说了吗?"
"说了。"张函瑞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烧糊涂了说的,也算。"
张桂源转头看他。晨光里,张函瑞的耳朵尖有点红,但眼睛很稳。
"那,"张桂源声音还哑,但语气已经回到平时那种"我决定了一切"的调子,"你答不答应?"
张函瑞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先吃药。吃完药说。"
张桂源低头,就着他的手喝掉那勺粥。
"……你这人。"他咽下去,喉结动了动,"比我还像队长。"
"不是像。"张函瑞说,"是你教我的。"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早饭。
临出门前,张桂源在玄关弯腰穿鞋,张函瑞蹲在旁边帮他系鞋带——张桂源左手腕昨天崴了点,没说。
张桂源低头看他。
"函瑞。"
"嗯。"
"今晚还来不来?"
张函瑞系好鞋带,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烧退了,我就不来。"
张桂源"哦"了一声,有点失落。
"但,"张函瑞补了一句,把速写本塞进包里,"保温杯我天天给你装。粥我周末煮。画你睡觉,我继续画。"
他顿了顿。
"一起睡的事——等你不烧了,自己再来跟我说一遍。到时候我答。"
张桂源看着他,忽然伸手,捏了捏张函瑞的后颈,像捏一只猫的后颈,力道很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