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记旁边·无名烧烤摊
张桂源选这个地方,本身就说明了态度。
不是因为好吃——烧烤摊的卫生评级大概停留在"肉眼未见明显异物"的水平。而是因为这里够吵、够乱、够真实。教授的事结束了,他需要一些噪音来冲刷耳朵里残留的那三天寂静。
八个人挤在一张塑料棚下的长桌旁。六把凳子不够坐,陈浚铭直接搬了个啤酒箱当椅子,陈奕恒蹲在旁边——他说"蹲着对腰椎间盘压力最小",没人理他。
王橹杰面前摆了一盘花生米,每一颗都完整脱壳,排列整齐,像一排等待解剖的标本。
张函瑞没画画。他今天带了速写本,但一直扣着。
左奇函和杨博文坐在长桌的一侧。
这个位置,在之前几个月里,他们一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中间永远隔着一杯水或一个文件夹。但今天晚上,杨博文的左手搭在左奇函那边的椅背上。
不是搂,不是牵,就是搭着。手指偶尔碰到左奇函的肩膀,像确认他还在。
陈浚铭第一个看见的。
他正咬着一串羊肉,余光扫到那个动作,嚼肉的动作慢了半拍。
然后他咽下去,放下竹签,拿起啤酒杯,清了清嗓子。
"咳。"
全桌安静了一秒。
"我说,"陈浚铭看着左奇函和杨博文,嘴角开始往上扯,"你俩今天坐得挺近啊。"
左奇函低头撸串,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杨博文面不改色:"吃饭。"
"不是,我就是感慨一下。"陈浚铭放下杯子,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啤酒箱上,笑容越来越欠揹,"前几天有人还在我面前说'他喝了我剩的冰美式,这就叫确立了'。我今天一看——嚯,不光确立了,还升级了。"
左奇函猛地抬头:"你偷听?"
"我没偷听!你自己说的!在停车场!我路过听到了!"陈浚铭理直气壮,"而且你那天说什么来着——'确立'?确立啥了?现在搭肩膀了?下一步是不是要——"
"陈浚铭。"张桂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全场安静。
陈浚铭闭嘴了。但嘴角的弧度没收住。
陈思罕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杨博文的手搭在左奇函椅背上的画面——然后低头发了条消息。
收件人:群聊「第八档案组(8人)」
陈思罕: [图片] 证据。
三秒后,群里炸了。
陈奕恒: Wait. 这是……holding?中文叫什么?搂?不对,是搭。搭着。我查了,这个动作在亲密关系里叫"占有性接触的前期阶段"。
陈浚铭: 前期阶段???陈奕恒你管那叫前期??那按你的说法,kiss是什么阶段?中期??
陈奕恒: 根据我查的资料,kiss属于"亲密接触的确认性行为"。如果搭肩膀是前期,kiss是中期,那后期应该是……holding hands?不对,hand holding应该算中期偏后……
左奇函: 你们能不能别在我的手机上开会。
杨博文: 让他们说。挺有意思的。
陈奕恒: 所以我总结一下:你们现在是中期。对吗?
左奇函: ……陈奕恒,你再说一个英文我就把你显微镜里的镜片全换成近视镜。
陈奕恒: Sorry. 我的意思是……你们挺好的。
陈浚铭: 行了行了别用英语了。说正事——你俩什么时候的事?
桌上所有人都停了筷子,看着他们俩。
左奇函和杨博文对视了一眼。
"第三题之前。"杨博文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数据。
"第三题之前?"陈浚铭瞪大眼,"就是杨博文要去那个破楼之前?"
"嗯。"
"那他去了之后呢?"
左奇函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回来了。"左奇函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回来之后,就没松过手。"
全桌安静了。
不是尴尬的安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安静。
王橹杰放下花生米,端起杯子,隔空碰了一下杨博文的杯子。
"恭喜。"
一个字。但王橹杰从不轻易说这两个字。
张函瑞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
他把速写本的封面翻开,撕下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纸上画了两个火柴人。一个抱着笔记本电脑,一个转着魔方。两个人肩膀挨在一起,头顶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旁边用炭笔写了一行小字:
"中期。挺好的。"
陈奕恒凑过去看,认真地点头:"对。中期。我查的资料也是这样说的。"
全场爆笑。
陈浚铭笑得差点从啤酒箱上摔下来。王橹杰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他能做到的最大幅度笑容。张桂源低头喝了口茶,但肩膀在抖。
左奇函捂住脸,耳朵红到脖子根。
杨博文看着那张画,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然后——
当着所有人的面——
他的手从左奇函的椅背上滑下来,准确地找到了左奇函的右手,十指扣住。
左奇凡没有挣脱。
他反手握紧了。
"中期。"左奇函嘟囔了一句,声音闷在掌心里,"……谁说的。"
"我说的。"陈奕恒一脸认真地举起手,"但我觉得你们很快会到后期的。因为我查了——"
"陈奕恒!"左奇函终于炸了,"你再查我就把你从第八档案组除名!"
"Why?我只是想学习!"
"学你个头!"
张桂源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大笑,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很短的一声,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八个人围在一张塑料棚下的长桌旁,烧烤的烟雾混着啤酒的味道,路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陈浚铭还在跟陈奕恒争论"中期和后期的具体分界线",陈思罕默默拍了第二张照片,王橹杰把花生米推到了桌子中间让大家一起吃,张函瑞在速写本上又添了一笔——给那两个火柴人加了一根连接的手臂。
左奇函和杨博文的手,还扣在一起。
没人再提教授。没人再提倒计时。没人再提那份没有发送的文件。
今晚只有烧烤、啤酒、和八个人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