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科技馆·地下二层设备间走廊
这里没有穹顶上虚假的星光,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令人烦躁的低频嗡鸣,和空气里弥漫的、属于老旧机房特有的臭氧与灰尘混合的味道。
左奇函扶着楼梯间的门框,大口喘着气。肾上腺素正在退潮,取而代之的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感。他刚才几乎是跑着穿过两层楼梯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但他顾不上。距离那封定时邮件发出,还剩一小时三十七分钟。
“你心跳太快了。”陈思罕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传来,平静得像是陈述一个气象数据。
左奇函循声望去。陈思罕正蹲在一扇厚重的防火门前,手里拿着那台便携式光谱仪,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毫无波澜的侧脸。门缝里,隐隐传出机械设备运转的轰鸣。
“废话,老子刚跑完两层楼!”左奇函喘着粗气走过去,靠在墙上,“这门……锁死了?”
“电磁锁。供电来自内部的UPS备用电源,和主电路是独立的。”陈思罕站起身,指了指门框上方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方块,“莫思远把这里改造成了他的最后堡垒。门禁系统、通风系统、还有那封定时邮件的服务器,全在这扇门后面。”
左奇函掏出平板,连上走廊里的WiFi——信号很弱,但够用。他调出科技馆的电路图,放大了地下二层的部分。
“UPS电源……容量大概能支撑四小时。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切断电源,他还有四个小时的备用时间。但邮件服务器是独立运行的,就算断电,只要UPS还有电,邮件照样会发。”
“所以,不能断电。”陈思罕蹲下身,用激光测距仪扫描着防火门的铰链,“必须物理进入,然后手动关闭服务器。”
“问题是这门。”左奇函敲了敲防火门,发出沉闷的响声,“电磁锁的吸力至少有五百公斤。没有钥匙卡,我们进不去。”
陈思罕没有回答。他把光谱仪对准门缝,仔细观察着屏幕上的读数。
“门缝里有气流。”他低声说,“正压。说明门后面的房间在持续送风。”
“送风?”左奇函一愣,“通风系统不是应该把空气抽出去吗?”
“正常情况下是的。但莫思远改了设置。他在里面制造了正压环境,目的是防止外部的有毒气体渗入。”陈思罕站起身,眼神变得锐利,“左奇函,你刚才在穹顶上关掉的超声波发射器……它的控制系统,是不是也连接着这里的通风管道?”
左奇函猛地低头,在平板上快速切换界面。
“是!通风系统的控制模块和超声波发射器用的是同一个PLC(可编程逻辑控制器)!我刚才劫持的是总控,但这里的PLC是本地独立的,有自己的供电和网络……”
他抬起头,和陈思罕对视了一眼。
“他在里面。”陈思罕说。
“什么?”
“莫思远在里面。”陈思罕指着防火门,“他把自己锁在里面,用正压通风把自己和外部隔开。那封邮件,那个服务器,还有……那台风管里的氢氟酸凝胶控制系统,全都在他手边。”
左奇函的喉咙发紧。他忽然意识到,莫思远根本没打算在穹顶上和他们正面交锋。那个直播,那台“时光压机”,那把钥匙……全都是幌子。
真正的战场,在这里。在这扇门后面。莫思远把自己关在地下二层,像一只蜘蛛,守着他最后的网。
“陈浚铭!”左奇函按下对讲机,“带破拆工具来地下二层!防火门,电磁锁!”
“收到!马上到!”
等待的时间像凝固了一样。左奇函靠在墙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着每一个可能的变量。
“思罕,门后面的情况,你能判断多少?”
陈思罕没有立刻回答。他趴在地上,用内窥镜从门缝里探进去,观察着里面的结构。
“房间大概三十平米。正中央是一台服务器机柜,屏幕上在跑倒计时——就是那封邮件的倒计时。左侧是通风控制面板,连接着风管。右侧……”
他顿了顿。
“右侧有一个工作台。上面放着一把钥匙。和张函瑞画的一模一样。还有……”
“还有什么?”
“一台显示器。屏幕上显示的,是穹顶上的实时画面。莫思远在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左奇函闭了闭眼。莫思远把自己关在这个地下堡垒里,通过屏幕观看外面的“演出”,同时守着那封能毁掉专案组的邮件。他不仅要赢,还要看着他们输。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陈浚铭扛着破拆工具冲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刚才在穹顶上没发泄完的狠劲儿。
“让开!”他低吼一声,把液压扩张器顶在电磁锁的锁舌位置,“这破锁,老子一秒搞定!”
“等等。”左奇函拦住他,“扩张器是金属的,会产生火花。如果里面有易燃易爆气体……”
“没有。”陈思罕收起内窥镜,“正压通风,没有可燃气体积聚。但里面有氢氟酸凝胶的控制系统。如果破拆导致震动,可能会触发提前释放。”
陈浚铭的手僵在半空。
“所以,不能震。”左奇函快速思考着,“不能用暴力破拆。必须让电磁锁自己断电,或者用非暴力的方式开门。”
他看向陈思罕。
“门缝的宽度是多少?”
“3.2毫米。”
左奇函的眼睛亮了。
“够了。”
左奇函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对折,再对折,然后用陈思罕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折成一个极薄的、三角形的薄片。
“电磁锁的原理是磁力吸合。锁舌是铁的,被磁铁吸住。如果我们能用非磁性材料——比如这张纸——从缝隙里塞进去,卡在锁舌和锁扣之间,让锁舌无法完全吸合……”
他蹲在门缝前,用镊子夹着那张纸片,轻轻地、极缓慢地塞进门缝。
“理论上,锁舌会以为已经吸合了,但实际上,它和锁扣之间隔着一层纸,接触面积不够,磁力会大幅下降。这时候,只需要很小的外力,就能把门拉开。”
陈思罕看着左奇函的手指,稳得像手术刀。
纸片塞进去了。
左奇函站起身,示意陈浚铭。
“轻轻拉。”
陈浚铭握住门把手,小心翼翼地施加拉力。
吱呀——
一声轻微的摩擦声,防火门开了。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左奇函收起平板,陈思罕掏出了多波段光源,陈浚铭握紧了破拆工具。
他们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景象,让左奇函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不是普通的设备间。它被精心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指挥中心。服务器机柜嗡嗡作响,屏幕上跳动着倒计时:01:32:17。
左侧的通风控制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显示着整个科技馆的通风状态。其中,连接穹顶风管的线路,正闪烁着危险的红色。
右侧的工作台上,那把"爱因斯坦之钥"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而莫思远,正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他们,看着那台显示器。屏幕上,张函瑞正站在"时光压机"前,手里拿着钥匙,准备插入锁孔。
他没有回头。
"你们比我想的快了七分钟。"莫思远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赞许,"纸片开门法。1896年,英国锁匠阿尔弗雷德·霍布斯发明的技法。你们居然还记得。"
左奇函没有理会他的赞美。他径直走向服务器机柜,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邮件,取消。"他冷冷地说。
"来不及了。"莫思远终于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倒计时已经过了不可逆点。就算我现在手动取消,邮件也会在三秒内自动发送。我设计了三重冗余。"
左奇函的手指僵住了。
"不过……"莫思远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把钥匙,"我给你们留了一个选择。"
他把钥匙放在掌心,递向左奇函。
"这把钥匙,能打开穹顶上那台'时光压机'的锁。但你们只有一次机会。用对了,压机停止,所有人安全。用错了……"
他指了指通风控制面板。
"风管里的氢氟酸凝胶会提前释放。穹顶上的人,包括你们那位画像师,都会暴露在酸性气体中。"
左奇函盯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屏幕上的倒计时:01:28:44。
"为什么?"他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莫思远笑了。那笑容里,有疯狂,有绝望,还有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
"因为我想看看,你们会怎么选。"
他走到服务器机柜前,手指悬在回车键上。
"是牺牲自己,保全同伴?还是赌一把,用所有人的命,去换一个不确定的胜利?"
莫思远的手指,按了下去。
01:27:59
倒计时,继续跳动。
左奇函看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陈思罕。
陈思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默默地打开了多波段光源,开始扫描通风管道的连接处。
"左奇函。"他低声说,"凝胶的释放机制,我找到了。不是震动触发,是温度触发。当风管温度达到42度时,凝胶会自动液化,释放酸性气体。"
他抬起头,看向左奇函。
"服务器机房的温度,现在是38度。"
左奇函瞬间明白了。
莫思远不是要他们选。他是把他们逼进了一个死局:要么用钥匙去救穹顶上的人,要么留在这里降温,保住所有人的命。
但陈思罕给了他第三条路。
"温度触发……"左奇函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能降低风管温度……"
"用液氮。"陈思罕指了指角落里一个银色的钢瓶,"莫思远的备用冷却剂。他用来给服务器降温的。"
左奇函冲向钢瓶,检查阀门和管道。
"思罕,帮我找到风管的入口!"
陈思罕已经趴在地上,用内窥镜寻找着风管的检修口。
"在这里!左侧第三根管道,有个手动阀门!"
左奇函扛起钢瓶,冲向那个阀门。他拧开阀门,液氮气化,喷出刺骨的白色冷雾。
"温度正在下降!"陈思罕盯着温度计,"41度……40度……38度……"
左奇函死死盯着读数,手指按在阀门上,不敢松开一丝一毫。
"37度……36度……"
冷雾弥漫了整个房间,每个人的呼吸都变成了白气。
"35度。稳定了。"
左奇函松了一口气,但手指依然没有离开阀门。
"凝胶不会释放了。"陈思罕说,"但钥匙的问题,还没解决。"
左奇函看向工作台。那把钥匙,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张函瑞……"左奇函按下对讲机,"函瑞,你听到吗?钥匙在这里。角度37.5度,旋转三周半,第三周时注意卡点。重复,第三周时注意卡点。"
对讲机里传来张函瑞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
"收到。正在操作。"
张函瑞没有犹豫。
他把钥匙插入锁孔,37.5度,精准切入。
一圈,两圈,三圈……
在第三周的那个节点,他感受到了那个微小的阻滞感。0.5秒的停顿,然后,继续旋转。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簧弹开声,在整个天文厅里回荡。
"时光压机"停止了下压。
莫思远在屏幕前,闭上了眼睛。
左奇函关掉了液氮阀门。房间里的温度开始缓慢回升,但已经安全了。
他走到服务器机柜前,输入了一行命令。
邮件,永久删除。
他转过身,看向莫思远。
莫思远依然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那块怀表,轻轻地擦拭着。
"你赢了。"莫思远说,声音里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你们总是赢。"
左奇函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莫思远身后,拿出手铐。
"莫思远,你有权保持沉默……"
"我知道。"莫思远打断了他,主动把手背到身后,"我看过你们的《刑事诉讼法》。"
手铐咔哒一声锁上。
陈思罕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了那把"爱因斯坦之钥"。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进了证物袋。
"钥匙是真的。"他低声说,"莫思远没有骗人。"
左奇函看着证物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屏幕上已经归零的"时光压机"倒计时。
"他不需要骗人。"左奇函说,"他只需要一个观众。"
陈思罕点了点头,把证物袋收好。
"观众走了。戏,该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