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医院·急诊科走廊
凌晨的走廊比案发现场还安静。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像一群飞累了的电苍蝇。
张桂源靠在长椅上,肋骨上的绷带又加厚了一层——不是旧伤复发,是今晚在穹顶上扑向那台"时光压机"时撞的。他没吭声,但王橹杰还是看出来了,硬给他缠了三层弹性绷带。
"你如果再隐瞒伤情,下次我会如实写在报告里。"王橹杰把最后一条绷带打结,语气平淡得像在读尸检报告。
"写吧。"张桂源闭着眼,"反正李局已经骂了我三轮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骚动。陈浚铭搀着左奇函走过来,后者脸色苍白得像刚从冷库里捞出来的,但眼神是亮的。
"队长!搞定了!"左奇函一屁股坐在张桂源旁边,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邮件删了,服务器封了,莫思远那孙子也进去了。我刚才在警车上顺手又跑了一遍他的代码,确认没有任何后门。干净得像他实验服上的灰。"
"灰?"王橹杰挑眉,"实验服上的灰是棉纤维和静电吸附的颗粒物混合物,谈不上干净。"
"……你就不能让我帅一次吗,王哥?"
"不能。"
陈思罕最后一个到。他手里拿着那个证物袋,里面是那把"爱因斯坦之钥"。他没说话,只是把袋子放在长椅上,然后坐在了最边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张函瑞已经在旁边睡着了。画板搁在膝盖上,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速写:八个人站在科技馆门口,身后是凌晨四点灰蓝色的天空。只画了轮廓,没上色。和上次一样。
杨博文坐在他对面,魔方转得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沈墨今晚会睡不着。"杨博文忽然说。
所有人都睁开了眼。
"他会在监狱里,通过新闻知道莫思远被捕的消息。"杨博文没有抬头,手指还在转动魔方,"师弟失败,对他来说不是安慰,是确认——他这辈子,再也没有人能证明他的'艺术'有价值了。"
走廊里沉默了几秒。
"那他明天会做什么?"陈浚铭问。
"请求探视。"杨博文说,"不是来看莫思远,是想让莫思远来看他。他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被彻底遗忘了。"
张桂源睁开眼,看了杨博文一眼。
"批准。"
"什么?"
"批准探视。"张桂源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让沈墨见莫思远最后一面。让杨博文在场。"
杨博文停下了转魔方的手,点了点头。
左奇函靠在床头,挂着葡萄糖。医生说他是低血糖加脱水,但他坚持说自己是"用脑过度"。
"用脑过度不是诊断。"王橹杰在旁边削苹果,果皮一如既往地连绵不绝,"你的症状是电解质失衡伴轻度脱水。下次再连续工作超过三十六小时,我会把你绑在解剖台上做示范。"
"你拿我当标本?"
"你比标本有活力。标本不会顶嘴。"
陈浚铭坐在窗台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医院不让点火,他就叼着过过瘾。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忽然说:
"你们说,莫思远那杯凉茶,后来谁喝了?"
"什么?"陈思罕睁开眼。
"就他工作台上那杯。他走的时候没喝完。我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还在那儿。凉透了。"
"倒掉。"王橹杰说,"氢氟酸凝胶的残留物可能通过空气沉降进入杯口。不建议饮用。"
"我不是要喝!我就是好奇……"
"好奇心害死猫。"张函瑞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声音沙哑,"陈浚铭,你连案子都结束了还不消停。"
"我这不是职业病嘛……"
张桂源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
"笑什么?"陈浚铭问。
"笑你们。"张桂源指了指长椅上的那袋证物,"莫思远用尽了毕生所学,设计了时间欺诈、超声波干扰、氢氟酸陷阱、直播表演……结果最后是被一张纸片和一瓶液氮打败的。"
他拿起那个证物袋,透过塑料袋看着那把精致的钥匙。
"他以为自己是在和整个体制对抗。但他不知道,他对抗的,是八个把细节刻进DNA里的人。"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浚铭说:"龙队,你这话太肉麻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附议。"左奇函打着葡萄糖,虚弱地举手。
"我也是。"张函瑞重新闭上眼,"但说得还行。勉强及格。"
王橹杰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左奇函:"吃。补充维生素。然后睡觉。明天早上八点,复盘会。"
"八点?!"
"八点。"张桂源站起身,把证物袋挂在了输液架子上——那是临时充当挂钩的最佳选择,"莫思远案的所有物证、笔录、技术报告,明天全部归档。归档编号——"
他顿了顿。
"第八档案-002。"
陈思罕是第一个离开的。他走之前,把那个护身符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了长椅上。
那块混着血丝的霜屑,在晨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留个纪念。"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说,然后推门走了。
左奇函在病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张函瑞的画板上,那幅速写的空白处,多了一行小字。是杨博文趁他睡着时用铅笔写的:
"温度,是生命的证据。"
窗外,第一缕阳光穿过医院的玻璃,落在那袋证物上,落在那杯没人喝的凉茶的倒影里,落在八个疲惫不堪却依然清醒的灵魂上。
《罪案重构》第二案,归档完毕。
但第八专案室的门,还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