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不知何时,两人竟靠着彼此睡了过去。
沈池望是被林间叽叽喳喳的山雀啼声唤醒的。雨下了整整一夜,此刻方才停歇,空气里裹着一层潮湿清冷的水汽,透着泥土的芬芳。
“影知,安心再睡会儿。”沈池望轻轻替云影知掖好被角,低声嘱咐完,转身去了灶间。
云影知身子底子差,打从娘胎里早产落下的病根,常年体虚孱弱。每日一碗汤药是断不能少的,故而沈池望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守在药炉前。
云影知醒过来时,鼻尖先缠上浓郁苦涩的药香。他披衣走到院中,正看见沈池望守在炉前,手持蒲扇,细细把控着火候。晨光落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意。
“你醒了?正好药快熬好了,稍等片刻,我盛到碗里晾温。”
“又要喝药?这件事你倒是比我本人上心百倍。”云影知无奈地笑了笑。
“没办法,我若是不盯着,某人要么偷偷搁置不喝,要么趁我不注意悄悄倒掉,半点不老实。”
“……我哪有。”
“今日也别想着糊弄我。”沈池望把熬好的汤药倒进瓷碗,抬手吹了许久,确认温度适宜,才递到他面前,语气轻柔却不容拒绝,“乖乖喝完。”
云影知望着眼前乌黑浓稠、闻着就让人皱眉的药汁,心底默默叹气。实在太苦了,这一碗下去,嘴里怕是要苦上大半日。
可抵不住沈池望执拗的目光,他终究妥协,伸手接过药碗。
长痛不如短痛。云影知心一横,紧紧捏住鼻子,双眼一闭,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浓烈的苦涩瞬间铺满整个口腔,云影知那张清俊的脸上当即垮下来,写满了抗拒。喝了这么多年,这药的苦味半点没减。
沈池望瞧着他一脸难受的模样,眼底藏着笑意,轻声问:“很苦?”
云影知淡淡瞥他一眼,语气没好气:“你说呢,要不你亲自尝尝?”
“好啊。”
话音刚落,沈池望抬起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擦过云影知唇角沾着的药渍。随后,抹在自己嘴边。他微微倾身,温热的呼吸拂过云影知的耳畔,低声呢喃:“嗯,确实苦。”
那带着药香的温热气息近在咫尺,搅得云影知手足无措。
我只是让你拿碗尝,不是这般贴近我!
“你……你怎么能这样……”云影知呼吸微滞,下意识想躲。
“我怎么了?”沈池望微微俯身,与云影知视线平齐,两人鼻尖几乎相触,眼底的笑意愈发深邃。
“没……没什么。”云影知慌乱后退半步,转身快步躲开,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染开一片绯红。
这抹绯红,全然落在了沈池望眼底。
“呵……小兔子害羞了,倒可爱。”沈池望低声自语,眸色渐深,“往后,倒是要多逗逗。”
——
二人吃早饭时,云影知始终垂着头,不敢抬眼对上沈池望的目光。
“影知,我费心做了一桌子早点,你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倒叫我心里难受。”沈池望一手虚捂胸口,故作委屈地望着他。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话……”云影知终于抬眸扫了他一下,又飞快低下头,耳根的红晕还未褪去。
沈池望本意只是想化解方才的尴尬,见目的达成,便放下故作矫情的手。安静片刻,他再度开口:“昨夜里落了大雨,山林里该冒出来不少春笋,吃完饭我们去挖些回来?”
“好,等下我去找两只竹篮。”
云影知与沈池望原本只打算进山挖笋,行至半路,却看见路边林间冒出大片新鲜蘑菇,长势极好。
两人商量一番,决定分开行动:云影知留在原地采摘菌菇,沈池望去往对面山坡挖春笋。
云影知幼时,云林与白灵总爱带着他进山采菇,哪些菌类含剧毒、哪些能入药食用,他早已牢牢记在心底。
采了半晌,腰腹泛起酸胀,他直起身舒展筋骨,一抬眼,便望见山坡上的沈池望。
许是挥锄挖笋耗费力气,他出了满身薄汗,索性脱了外衫搭在臂弯。汗水顺着紧实流畅的肌理缓缓滑落,没入腰带深处。
云影知从前从未仔细留意,沈池望的身段竟这般出挑。宽肩窄腰,看着清瘦的衣料之下,藏着饱满的力量感,格外惹眼。
云影知下意识低头,悄悄打量自己的身子。除了单薄清瘦,身上半点肌肉线条都无。
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懊恼,暗自打定主意:就算练不出那般结实的体魄,好歹也要练出些轮廓来。
另一边的沈池望,早就将云影知偷偷打量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特意练出来的,就知道你会喜欢。”他低声自语,心底藏着几分隐秘的得意。
许久之后,两人各自提着沉甸甸的竹篮,满载而归。
回程路上,云影知目光总不自觉落在沈池望赤裸的上身,心底滋味复杂。一面嫉妒对方匀称结实的身段,一面又缠上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
“把衣服穿上,这般模样像什么样子。”云影知蹙眉,语气生硬。
“影知,我实在热,再等一小会儿就穿,好不好?”
“……随你,等会儿吹了山风着凉,我可不会管你。”话音落下,云影知又暗自后悔,自己何必这般多管闲事。
最终沈池望还是将衣衫穿好。雨后山风微凉,刚出一身热汗,吹风的确容易染风寒。他体质再好,也不愿让云影知为自己忧心。
两人离院门还有一段距离,远远望见一名姑娘立在门前,偷偷放下一只竹篮,便转身要走。
姑娘身着寨里繁复艳丽的苗服,满身银饰叮叮作响,可眉眼气质偏文静,瞧着平日里极少穿这般张扬的装束。距离尚远,看不清她完整容貌,可云影知莫名觉得熟悉,分明从前见过,却一时记不起出处。
等二人走到门前,姑娘早已不见踪影。
只余下门口的竹篮,筐里满满当当堆着各色蘑菇,篮面上压着一张字条:
昨夜雨后山野蘑菇丛生,随手采摘些许,望君收下。
看着字条,再想起姑娘方才躲躲藏藏、生怕被撞见的模样,答案不言而喻——这是倾慕他的人送来的心意。
可云影知在情爱一事上格外迟钝,原本还想着对方一番好意,改日寻到她,将篮子归还道谢。可目光落进筐中五颜六色的菌菇,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拿起一朵颜色鲜艳的蘑菇,眉头微蹙,低声喃喃:“这是‘见手青’的变种,毒性极强,碰了会致幻……”
“这位姑娘连毒菇和可食菌都分不清楚,竟随便送人?”云影知将竹篮先搬进屋内存放,转头随口宽慰沈池望,“别盯着看了,这些蘑菇只是有毒不能吃,我收起来放好,不会误食出事的。”
一旁的沈池望却截然不同。他目光频频落在那筐蘑菇上,脸色沉沉,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若是目光能伤人,这一筐蘑菇恐怕早已千疮百孔。
沈池望被他单纯的心思气得失笑。
天底下怎会有这般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我气的从来不是毒蘑菇,是有人满心欢喜来向你示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