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一声雷鸣划破长空。
云影知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止不住地大喘气,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惊魂未定,大脑一片混乱。
轰然惊雷炸响,沉闷的雷声穿透窗棂。
他浑身猛地一颤,指尖瞬间攥紧衣角,脊背下意识绷紧。方才还平静的眼神骤然慌乱,瞳孔微微收缩,下颌线死死绷紧,下意识蜷缩起身子,脑袋微微埋下,连呼吸都变得轻浅急促,浑身止不住泛起细碎的寒意。
雷声骤起的刹那,往日尘封的恐惧瞬间翻涌上来。他双腿微微发颤,慌忙缩到角落,双手紧紧捂住耳朵,肩膀不住发抖,脸色一寸寸褪尽血色,唇瓣泛白,眼底盛满难以掩饰的惶恐,整个人陷入无措的慌乱里。
儿时的记忆在脑海里迟迟挥之不去。
又是那个梦——
那个夜晚,同样是雷雨天,天气远比如今恶劣。电闪雷鸣,狂风不止,窗户不断被吹开,又被风刮得啪啪作响。
惊雷闪过,随即“轰隆——”一声震耳轰鸣。八岁的云影知躺在床上,缩进母亲怀里,满心不安:“阿妈,雨什么时候停啊?好吓人……”
“没事啊,雨可能要下大半夜。不过有阿妈在陪着你,不用怕。”白灵把云影知往怀里搂紧,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哄他入睡。
“那……阿爸什么时候回来?雨下得这么大,阿爸明天肯定要着凉感冒了!”云影知一想到此处便气鼓鼓的,明明这般恶劣天气,父亲偏要出门。
“好了,等你阿爸回来若是真染了风寒,我们一同照料他好不好?看着他生病无人照看,多可怜?”白灵瞧着自家孩子年纪不大,却满心牵挂旁人,没忍住带着笑意打趣。
“好啊,我们一起照顾阿爸……不对!阿妈你又笑我!”云影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奶呼呼一张小脸,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哪有,分明是你看错了,我可没笑你。”
“阿妈,你还不承认!我已经八岁了,不是三岁孩童!”
“哎呀,长大之后倒是不好哄了,还是你小时候惹人疼。”白灵素来喜欢逗云影知,少年炸毛的模样像只炸毛小猫,实在可爱。
后院忽然传来轻微响动。
“你听听,是不是你阿爸回来了?我们躲在门后等他,保准能吓他一跳。”白灵眼珠一转,想出个恶作剧。
云影知与父母的相处模式从来不像寻常家长与孩子,反倒更像亲密无间的友人。
云影知自小性子沉稳,偏偏父母心性像孩童,总爱拉着他一同做些幼稚趣事,久而久之,他心底也藏了几分孩子气。
两人在木门后躲藏许久,始终不见云林推门而入,往日那番被惊吓过后、一家三口嬉笑打闹的场面,迟迟没有出现。
甚至周遭安静得过分,一丝脚步声都听不见!
“怎么回事?你阿爸怎么还不进来?”白灵压低声音,心头隐隐不安。
“阿妈,会不会阿爸早就发现我们了?我们出去瞧瞧吧。”
云影知跟着白灵踏出房门,眼前一幕,从此刻进骨髓,永生难忘——
满地刺目鲜血,殷红液体混着雨水,不断被冲刷流淌。
而血的源头,是倒在瓢泼大雨里的云林。
他双目圆睁,唇角不断涌出鲜血,神情满是极致痛苦,胸前直直插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
“阿灵……影知……”云林看见二人,拼尽最后气力,吐出几不可闻的呢喃。
白灵脑中瞬间一片空白,看清眼前惨状后,失声惊叫。
血液直冲头顶,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湿冷泥地里。
云影知整个人僵在原地,身体先于意识行动,踉跄着朝父亲走去。
恍惚间,地面碎石将他狠狠绊倒,尖锐棱角划破膝盖,温热鲜血缓缓渗湿衣料。可他半点痛感都察觉不到,浑身只剩下彻骨麻木。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继续朝云林挪动。
距离近了,父亲痛苦苍白的脸,与往日温和含笑的模样在眼前不断重叠、交错。
“阿爸……阿爸……”他无意识反复唤着父亲,奢望着能得到一丝回应。
雨水冲刷着膝盖伤口,钝痛一阵阵袭来,这份痛终于刺破麻木的梦境,唤醒了他混沌的神智。
他不知何时,已经跪在了云林身侧。
云影知死死盯着父亲胸前那柄匕首,手柄上雕刻着蝎子纹路,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会顺着刀刃爬向自己。
他低头看见双手沾满温热鲜血,又被冰冷雨水一遍遍冲刷。一滴眼泪直直坠落,这滴泪破开防线,余下的泪水再也遏制不住,糊满脸庞,身上早已分不清是冰冷雨水,还是滚烫泪水。
“阿爸……阿爸,你别吓我,你出门前明明说回来给我编草蚂蚱,你快起来好不好!”他紧紧攥住云林冰冷的手,生怕下一秒这人便会彻底消散。
“我的……影知要……要……”云林似乎还有话想说,可失血过多、伤势过重,话音未落便彻底失去意识。
“阿爸?阿爸!你想说什么?你别这样吓我!”
那夜雷雨滔天,他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孤身冒雨,在几乎看不清前路的山林里奔到大伯家中,又如何领着大伯、二伯一行人折返家中。
他心底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让阿爸活下来。
“影知,影知?”温和的呼唤将云影知从窒息回忆里拽回现实。
“嗯?怎么了池望?”他恍惚回过神。
“你又做那个噩梦了?方才打雷,看你吓得厉害,脸色惨白,要不要喝点温水缓一缓?”沈池望眼底盛满浓烈关切,手中端着一碗温好的清水。
“嗯,这个心结始终解不开,每逢打雷,还是控制不住心生恐惧。”云影知接过瓷碗,小口饮下几口水,轻声询问,“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凌晨两点多,要不要再躺下歇息片刻?”沈池望接过空碗,轻轻放置在桌边木案上。
“不了,毫无睡意。”
“那我们说说话?”
“也好,聊些什么?”
“你从前只同我提过那晚的惨剧,后来发生了什么?若是不愿讲也无妨,我不该戳你的伤心事……抱歉,是我失言,又让你想起这些难过过往。”沈池望嘴上这般致歉,心底却清楚,云影知习惯独自包揽所有伤痛,若无人引导倾诉,只会把所有苦楚尽数压在心底,倒不如由他陪着,一同消解陈年伤疤。
“无妨,讲给你听也没关系。后来大伯倾尽医术救治父亲,那一刀堪堪避开心口要害,虽保住性命,却长久陷入昏迷,能不能醒过来,谁也说不准。阿娘从那天起,一边照料卧床的父亲,一边照看我,日夜操劳。她表面看着一如往常,可眼底掩不住的疲惫,我全都看得明白。我十五岁那年,已经能独自打理日常起居,阿娘听闻僻静老宅静养或许能唤醒阿爸,同我商议过后,便定下了主意。她带着昏迷的阿爸回老宅静养,将我托付给大伯与二伯照拂。”云影知语气平淡,陈述着过往,仿佛故事主角并非自己。
云影知这般波澜不惊的模样,反倒让沈池望心口泛起一阵酸涩心疼:“所以你就这样,独自熬到如今?”
“我十七岁便独自搬回这间小院居住,算下来两年光阴转瞬即逝,再过两个月,便是我十九岁生辰。”
“真遗憾,没能早点遇见你。若是早些相逢,我便能陪你度过十八岁成年礼,为你办一场盛大周全的成年宴席。”
“你不必为此致歉,缘分自有天定,要怪也只能怪天意弄人。”
“唉……这话可不能乱说,慎言。”
二人闲谈许久,直至天光微亮,早已忘却窗外时辰,忘却心底积压的万般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