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栀就醒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赖床,而是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然后翻开手机,重新搜索了云顶会所的招聘信息。
她需要一份工作。
一份能让她靠近那个世界的工作。
她翻遍了所有的招聘页面,最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条信息:云顶会所餐饮部招传菜员,年龄要求十五岁以上,无需经验,面试合格即可上岗。
林栀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又落,落了又悬,最后还是鼓起勇气拨了过去。
“你好,请问你们还招人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年龄多大?”
“十五……快十六了。”
“有工作经验吗?”
“在学校活动上做过志愿者,端过盘子。”林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点。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天下午两点来面试吧。”
挂了电话,林栀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她跑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成功了第一步。
面试那天,林栀翻遍了衣柜,最后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把头发扎成一个干净的马尾。她没有化妆品,也不会化妆,只是在出门前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遍微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云顶会所的后门和正门完全是两个世界。
没有水晶吊灯,没有香薰味道,只有一条窄窄的走廊,墙上贴着泛黄的员工守则,空气中混杂着油烟味和清洁剂的刺鼻气息。
面试她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陈,大家都叫她陈姐。陈姐穿着一件黑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工牌,短发,说话干脆利落,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以前做过类似的吗?”
“在学校活动上做过志愿者,端过东西。”
“能吃苦吗?这边晚班有时候要到十一二点。”
“能的。”
陈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说:“行,试用期三天,一天八十块,包一顿工作餐。过了试用期按小时算,一小时十二块。明天晚上六点来报到,找前台领工服。”
林栀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谢谢陈姐!”
走出云顶会所的后门时,外面的阳光猛地刺进眼睛里,她下意识眯起了眼,却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她成功了。
她拿到了通往那个世界的入场券——虽然只是一张员工通道的门禁卡。
第一天上班,林栀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员工休息室在地下二层,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几张铁皮柜子和一面落地镜。墙上贴着排班表和消防疏散图,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汗味和消毒水味混合的气息。
她领到的工服是一套黑色制服:白衬衫、黑马甲、黑裤子,外加一双防滑的黑皮鞋。
鞋子有点大,她往里面塞了两层鞋垫才勉强合脚。
她站在那面落地镜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有点陌生。穿上这身制服,她好像真的成了这个地方的一部分——不再是那个站在角落里、穿着碎花裙不知所措的小女孩,而是这里的一个人,一个有资格待在这里的人。
她的岗位在宴会厅旁边的备餐间,主要负责把做好的菜品从传菜窗口端到对应的桌号,以及在客人用餐结束后撤盘、整理桌面。
听起来不难,但做起来远比想象中辛苦。
第一晚是商务宴请,十几桌人,从晚上七点一直吃到十点半。林栀端着托盘穿梭在餐桌之间,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脚底板被那双不合脚的鞋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砂砾上。
她不敢停下来,因为陈姐就在不远处看着,其他老员工也在看着。她咬着牙,一趟一趟地跑,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也顾不上擦。
中途有一桌客人叫住了她,指了指桌上的红酒瓶:“小姑娘,帮我们开一瓶新的。”
林栀愣了一下。
她不会开红酒。
她站在那里,脸一下子涨红了,手足无措地拿起酒瓶和开瓶器,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幸好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同事快步走过来,自然地接过酒瓶,笑着说:“我来吧,她去帮我拿个东西。”三两下就把木塞拔了出来,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那桌客人看了林栀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聊他们的天。
但那一眼的分量,林栀记住了很久——不是愤怒,也不是嫌弃,只是一种轻飘飘的、不经意的扫视,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称手的工具。
那天晚上下班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林栀拖着酸痛的双腿走出云顶会所的后门,在路边找了个台阶坐下来,弯腰脱下鞋子。借着路灯昏黄的光,她看到右脚后跟的水泡已经磨破了,袜子上洇着一小块暗红色的血迹。
她盯着那块血迹看了一会儿,没有哭,也没有叹气。
她把袜子重新穿好,把鞋子蹬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瘸一拐地走向公交站。
午夜的公交车上空荡荡的,只有她和后排一个打瞌睡的中年男人。车窗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干了她额头上残留的汗。
她靠着冰凉的座椅,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后退的路灯,心里想的却不是脚上的伤,而是那间灯火辉煌的宴会厅。
她想起了那些穿着漂亮裙子的女宾,想起了那些觥筹交错的清脆碰撞声,想起了那个叫傅言深的男人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转着红酒杯的姿态。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那扇正门外、隔着水晶吊灯的光往里看的样子。
现在她进来了——虽然是以服务生的身份,虽然走的是后门的员工通道,虽然穿着磨脚的工鞋,但她进来了。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红灯倒计时的数字一跳一跳地减少。林栀看着那个数字,在心里默默数着: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只是开始。
总有一天,她会穿着属于自己的漂亮裙子,从正门走进去,堂堂正正地坐在那些水晶灯下面。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从后门的员工通道进来,穿着不合脚的工鞋,偷偷看一眼那片不属于她的光亮,然后又低着头退回到黑暗里去。
那一天,不会太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