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晚风不识旧人心

深秋的南城褪去了初秋尚存的暖意，连绵的细雨缠缠绵绵落了整整三日。

苏晚撑着一把褪色的黑色雨伞，站在医院门诊大楼的廊下，指尖攥紧一纸薄薄的检查报告。纸张边角被雨水微微打湿，上面冰冷的诊断字眼，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眼底。肺部慢性炎症，医嘱要求静养，切忌情绪大悲大喜。

她缓缓呼出一口寒气，白雾转瞬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这场病不算凶险，却像一个无声的提醒，耗尽心力的执念，终究会拖垮肉身。

手机屏幕亮起，是闺蜜林知夏发来的消息。

【知夏：晚晚，今晚聚餐要不要来？陆则衍也会到场。】

看见那三个字的瞬间，苏晚心口骤然一缩，呼吸滞了半拍。

陆则衍。

这个她放在心底十年的名字，贯穿了整个青春。从十七岁南城中学的林荫道初见，到如今各自步入成年人的世界，她追逐着他的背影，兜兜转转，耗尽最好的年岁。

她迟疑许久，慢慢敲字回复：不去了，身体不太舒服。

按下发送，她收起手机，缓步走入雨幕。街道两侧梧桐树的枯叶被雨水冲刷，一片片落在积水里，随涟漪漂向远方，无处停靠，像极了她自己。

十年光阴，她见证陆则衍一路光芒万丈。名校毕业，创业立业，成为南城众人眼中年轻有为的青年。所有人都围着他称赞，只有苏晚清楚，自己永远是人群之外的旁观者。

她不敢靠近，又舍不得远离，小心翼翼维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奢望或许某天，他能够回头看见长久伫立的自己。

走到十字路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车窗降下，熟悉的侧脸猝不及防撞入视线。

陆则衍坐在车内，西装整齐，眉眼清俊，只是神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雨水模糊视线，苏晚下意识顿住脚步，想要侧身躲开。

可他已经看见了她。

“苏晚？”

男声透过淅淅沥沥的雨声传来，平静，没有多余情绪，寻常得如同对待一位普通熟人。

苏晚僵硬地停下，勉强扯出浅淡的笑意：“陆先生。”

一声疏离的陆先生，拉开两人之间遥不可及的鸿沟。从前她不肯这样称呼，总觉得太过生分，如今才明白，他们本就该如此。

陆则衍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微微蹙眉：“最近生病了？脸色很差。”

简单一句问候，却让苏晚鼻尖发酸。十年期盼，等来的永远只是这般客气又淡漠的关心，没有半分逾矩。

“小毛病，不碍事。”她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不耽误你，我先走了。”

“上车，顺路送你回去，外面雨大。”陆则衍开口。

苏晚几乎本能想要答应，心底潜藏多年的悸动悄然翻涌，可理智死死拉住她。靠近一次，就要花费很久才能平复破碎的心。她再也承受不住一次次满怀期待，最后落空的滋味。

“不必麻烦，我家离这里不远。”她轻轻拒绝。

陆则衍沉默片刻，没有强行劝说，只是淡淡颔首：“保重身体。”

车窗缓缓升起，轿车驶入车流，很快消失在雨雾尽头。苏晚站在原地，雨伞从手中微微滑落，冰冷的雨水落在肩头。

她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

明明早清楚结局，可亲眼目送他离开时，心脏依旧传来绵长的钝痛。

晚风裹挟冷雨吹过来，浸透单薄的外套。南城的风年年吹拂街巷，见证无数相遇别离，却永远不会读懂她埋藏多年的心事。

林知夏再次发来消息：【刚刚看到陆则衍离开了，你们遇上了？我一直不明白，你喜欢他整整十年，为什么从来不肯告诉他。】

苏晚靠着冰冷的路灯杆，指尖在屏幕上反复删除文字，许久，才打出一行字。

有些人，适合遥遥相望，不能奔赴。

我怕说出口，最后连远远看着他的资格，都会失去。

雨越下越大，整个南城笼罩在灰蒙蒙水雾之中。

这座城市有无数场相逢，却不会再有一场属于她和陆则衍的圆满。雨落南城，前路漫漫，她等待的归人，自始至终，没有归途。

苏晚缓缓收起手机，孤身走进漫天阴雨。前路漫长，往后的岁月，她该试着放下这场持续十年，毫无结果的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