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骤然滂沱,狠狠砸在酒店的玻璃穹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盖过了耳边所有喧嚣,却唯独盖不住苏晚心底轰然崩塌的碎裂声。
陆时衍拥着沈知予,身姿挺拔,步履从容,毫不犹豫地转身走进满室繁华灯火里。那道她追逐了整整十年的背影,决绝又冷漠,没有半分停留,彻底将她隔绝在自己的人生之外。
路人。
这两个字反复在脑海里翻滚、撕扯,一寸寸碾碎她这么多年所有的隐忍与奔赴。
苏晚缓缓松开紧绷的指尖,那张精致的烫金请柬早已被她攥得皱巴巴,雨水浸透了纸页,上面并排印着的“陆时衍”与“沈知予”两个名字,墨迹晕染开来,像是一道丑陋又刺眼的伤疤。
她抬手,轻轻拂过那行名字,眼底积攒多年的温热,终究尽数冷却。
十年。
十六岁到二十六岁,是一个女孩最纯粹、最热烈的整个青春。
别人的青春是嬉笑打闹、双向奔赴,而她的青春,是永远藏在暗处的凝望,是小心翼翼的付出,是无人知晓的单恋。
高中三年,她坐在他斜后方的角落,整整三年,目光从未偏离。他上课犯困,她悄悄把笔记整理得工整细致,趁着下课塞进他课桌;他打球受伤,她偷偷买好药膏,藏在他书包侧袋,从不敢让他知晓;他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永远光芒万丈,而她甘愿做尘埃里的追随者,不求名分,不求回应。
后来高考,她明明可以去往南方最好的学府,却为了追随他的脚步,毅然填报了他所在的本地大学。别人问她为什么放弃更好的前程,她只是笑着敷衍,心里藏着无人可说的私心——只要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或许总有一天,他能看见自己。
大学四年,步入社会三年。
七年时光,她陪他熬过考研的深夜,陪他走过创业的低谷,在他被琐事缠身、心烦意乱的时候,默默帮他处理好所有琐碎的杂事。他随口提过一句喜欢吃城南的桂花糕,她便风雨无阻,每周准时买好送到他公寓楼下;他应酬醉酒归来,是她守在楼道,替他擦脸喂水,收拾满地狼藉,天亮之前悄然离开,从不打扰他的生活。
她从不敢奢求太多,只是固执地以为,日久总能生情,真心总能换真心。
她骗了自己十年,守着一场虚无的美梦,直到今天,这场美梦被他亲手撕碎,碎得彻底,不留一丝余地。
秋风裹挟着冷雨扑面而来,刺骨的寒意浸透四肢百骸。苏晚手中的黑伞不堪风雨,伞骨轻轻弯折,冰凉的雨水顺着伞沿滑落,砸在她的眉眼、脸颊,分不清脸上湿润的究竟是雨水,还是压抑到极致的泪水。
她僵直地站在酒店廊下,看着宴会厅里暖意融融、光影璀璨。透过明亮的落地窗,她清晰看见陆时衍低头温柔看向沈知予的模样。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素来清冷寡淡、不近人情的陆时衍,会低头替身侧的女孩整理散落的碎发,会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耐心听着对方低语,眼底的温柔缱绻,满得快要溢出来。
原来他不是天生冷漠,只是他的温柔,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他的疏离,他的淡漠,他的视而不见,从来都不是性格使然,只是因为,那个人从来不是她。
沈知予抬手,亲昵地挽住他的脖颈,笑意温柔动人。镜头纷纷聚焦在一对璧人身上,掌声与祝福声隔着玻璃窗隐隐传来,盛大又热闹,映衬着门外的苏晚,狼狈又孤单。
十年偏爱,一场空欢。
苏晚微微仰头,任由冰冷的雨水落在眼睑上,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不尖锐,却绵长持久,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可笑自己十年如一日的飞蛾扑火,可笑自己藏在心底的卑微期许,可笑自己无数个深夜里的自我安慰与苦苦坚持。原来从头到尾,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感动了自己,从未打动过分毫旁人。
更可笑的是,她曾无数次安慰自己,哪怕只能远远看着他,也是好的。可直到亲眼看见他属于别人,亲眼听见那一句冰冷的“路人”,她才彻底明白,所有的自我拉扯,都毫无意义。
雨越下越急,深秋的寒意彻骨冰凉。
苏晚缓缓垂下手臂,任由那把褪色的黑伞从手中滑落,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滚出轻轻的声响。
她挺直单薄的脊背,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灯火辉煌的宴会厅,望了一眼那个爱了十年的身影。
眼底残存的最后一丝贪恋、最后一丝执念,在这一刻,彻底寸寸熄灭,化为灰烬。
十年山海,皆为虚妄。
岁岁奔赴,尽数归零。
陆时衍。
她在心底轻轻默念一遍这个刻入骨髓的名字,曾经念起便满心滚烫,如今只剩一片荒芜冰凉。
从此以后,南城无秋雨,她的余生,再无陆时衍。
再也没有那个追在他身后十年、卑微偏执的苏晚。
苏晚缓缓转身,不再回头,一步步踏入茫茫冷雨之中。
雨水冲刷着她的眉眼,也冲刷着整整十年的荒唐与执念。背影单薄决绝,从此山高水远,两两相望,岁岁不相逢。
宴会厅内喧嚣依旧,无人知晓门外那场落幕的暗恋,无人惋惜那个彻底放手的姑娘。
灯火璀璨,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在庆贺盛世良缘,只有苏晚,亲手埋葬了自己整整十年的青春与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