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雨总是缠缠绵绵,不像盛夏暴雨那般利落,淅淅沥沥落了整座南城,把柏油马路泡得发亮,也把梧桐叶上的最后一点夏意冲刷殆尽。
苏晚撑着一把褪色的黑伞,站在铂悦酒店的正门廊下,指尖攥着的白色请柬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字迹晕开模糊一片。今天是陆时衍的订婚宴,全城名流齐聚,灯火璀璨的宴会厅里,人人都在庆祝南城最矜贵的少年,即将迎娶名门千金沈知予。
只有她,是不合时宜的旁观者。
是偷偷爱了他十年,从青涩校服到西装革履,最终只能站在雨里,看他拥抱别人的局外人。
风卷着细雨扑在脸上,微凉的凉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苏晚微微垂眸,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简单的白色针织衫,再抬头看向酒店门口络绎不绝的盛装宾客,心底那点卑微的奢望,被秋雨碾得粉碎。
十年前的秋天,也是这样一场细雨。
十六岁的苏晚被堵在学校后街的小巷里,书包被扯烂,书本散落一地。她性格怯懦,不善争辩,只能死死抱着膝盖缩在墙角,任由几个女生的嘲讽和推搡落在身上。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少年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眉眼清冷,眉眼间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却开口替她解围。他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弯腰捡起她散落的课本,指尖干净修长,声音清冷如雨:“别怕,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那是苏晚第一次见到陆时衍。
南城无人不知陆家少爷,天之骄子,成绩顶尖,样貌出众,是所有女生心底遥不可及的月光。而平凡普通、性格内向的苏晚,偏偏在那个潮湿的雨天,一头栽进了他温柔又清冷的眼眸里,一沉沦,就是整整十年。
从高中到大学,再到步入社会,她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做他最不起眼的追随者。他熬夜刷题,她默默准备温热的牛奶;他比赛失利消沉,她悄悄写下满满几页的鼓励话语;他生病发烧,她彻夜守在医院走廊,不敢打扰,只默默替他打理好所有琐事。
她从不敢表白,只敢以朋友的身份,守着这场无人知晓的暗恋。她总以为,来日方长,只要她足够执着,总有一天,陆时衍会回头看见一直站在原地的她。
可等来的,是他官宣恋情,是他和沈知予并肩出现在各大宴会,是这一张印着他和别人名字的订婚请柬。
酒店旋转门缓缓转动,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陆时衍穿着高定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宽肩窄腰,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成熟男人的矜贵冷冽。他身侧挽着的沈知予一袭杏色长裙,妆容精致,眉眼温婉,落落大方,是站在他身边,最般配的名门淑女。
两人并肩而立,郎才女貌,相得益彰,刺得苏晚眼睛骤然发酸。
雨丝飘进伞内,打湿了她的发梢,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回神。她下意识想躲开,脚步还未挪动,就对上了陆时衍看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骤然静止。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她,没有惊讶,没有暖意,只有全然的陌生和漠然,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十年朝夕相伴,无数个日夜的默默守候,在他眼里,竟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
沈知予察觉到他的停顿,温柔地挽紧他的手臂,轻声问道:“时衍,怎么了?”
陆时衍收回目光,薄唇微启,声音平淡无波:“没什么,一个路人。”
路人。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冰刀,狠狠刺穿了苏晚紧绷了十年的心事。
她攥着请柬的指尖骤然收紧,纸张褶皱变形,潮湿的边角硌得指腹生疼,可再疼,也比不上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原来她十年的奔赴与守候,倾尽青春的热爱,到头来,只换得一句路人。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站在他身边的样子,幻想过他温柔的眼神、笃定的偏爱,幻想过岁岁年年的朝夕与共。可现实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告诉她,从始至终,都是她的一厢情愿,是她自编自演的独角戏。
雨下得更大了,哗啦啦的雨声掩盖了她细碎的哽咽。
陆时衍没有再多看她一眼,搂着沈知予的腰,转身踏入灯火通明的酒店。挺拔的背影决绝又冷漠,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微弱的牵连。
苏晚缓缓松开攥紧的手,被雨水浸透的请柬轻飘飘落在积水的地面,上面“陆时衍、沈知予”两个名字,刺眼又滚烫。
她撑着伞,慢慢后退,一步步远离这座热闹喧嚣的酒店。身后是觥筹交错、岁岁欢愉,身前是漫天冷雨、孤身一人。
十年旧梦,一朝破碎。
南城的秋雨,温柔又残忍,终究溺死了她所有无人诉说的旧温柔。从今往后,山海皆远,她的青春,她的偏爱,她十年的执念,尽数葬于这场秋雨,再也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