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苏记五道口店的装修进入尾声。
林苏苏没有从江城调人,而是在北京本地招了一支装修队。不是她不想用熟手,而是北京的餐饮装修标准和江城不一样——消防、排烟、隔油池的规格都更严格,本地的施工队对审批流程更熟。装修的二十多天里,她几乎每天都泡在工地,从排烟管道的坡度到操作台的高度,每一样都按苏记的标准亲自验收。
五道口店的定位跟江城的店都不一样。
苏记·小吃(后街店)主打的是“平价烤串”,客单价十五块。苏记·食集(江城两家店)做的是“品质快餐”,客单价二十五块。而五道口店——林苏苏给它起名叫“苏记·串社”——定位是“精品串食”,客单价定在三十到四十块,产品线涵盖秘制烤串、精酿啤酒和几款独创的创意小食。
“串社”这个名字是林苏苏自己起的。它既保留了苏记的核心品类辨识度,又多了一层社交属性和年轻化的品牌调性。五道口的学生和年轻白领不缺吃饭的地方,缺的是一个能坐下来聊天、拍照、发朋友圈的地方。“串社”瞄准的就是这个需求——比快餐精致,比正餐随性,刚好卡在两者之间的缝隙里。
装修收尾那天晚上,林苏苏一个人坐在还没摆桌椅的店里,靠着墙,用手机给韩芸发了一条消息:“五道口店预计十二月初开业。帮我在北京招两个人:一个店长,一个有连锁餐饮经验的运营经理。店长可以年轻,但要有干劲,能扛得住开业高峰期的高强度运转;运营经理要老练一点,最好在北京本地餐饮圈摸爬滚打过几年,了解这边的供应链和外卖平台规则。”
韩芸的回复在三秒后就到了:“已经在物色了,简历明天发你。另外,方远那边问你这周末有没有空吃饭。”
“方远?那个VC?”
“对。他跟我说上次聊完之后对你印象很深,想再约一次。我觉得你可以去,他在北京商圈的人脉比你想象中广。你不融资,但多个朋友总没错。”
林苏苏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行。”
方远约的地方在国贸三期顶楼的一家西餐厅。窗外是长安街的夜景,车流如织,灯火如河。林苏苏到的时候方远已经坐在位子上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比上次在咖啡馆见面时多了一分随性。
“这家店的牛排不错,”方远把菜单递过来,“我做东。就当庆祝你北京首店开业。”
“还没开业呢,”林苏苏接过菜单,扫了一眼价格——一份牛排八百多,顶得上她在江城吃三十碗牛肉面,“方总破费了。”
方远笑了笑,等林苏苏点完单,端起酒杯晃了晃,“林总,你这段时间在北京的动作,比我想象中快得多。上个月还在看报告,这个月店都快装完了。你是那种一旦做了决定就立刻执行的人,这一点比大多数创业者都强。”
“因为犹豫的成本太高了。在看准的事情上,越快做完,越快得到反馈。对了就放大,错了就调整。慢吞吞地磨,反而会把时间成本越拉越高。”
“说得好。”方远举杯碰了一下,“不过我今天约你,除了庆祝,还想给你提个醒。”
“什么醒?”
“鹏程注意到你了。”
林苏苏手上的刀叉顿了一下。然后她不动声色地切了一块牛排,问:“怎么注意到的?”
“你在江城收购鼎丰资产的事,圈子里有人传。小公司逆袭大公司的故事在资本圈永远是谈资。鹏程的投资部上个月做了一份行业动态报告,把苏记列为‘值得关注的新进入者’。”方远放下酒杯,十指交叉搁在桌上,“你知道鹏程的‘值得关注’是什么意思吗?”
林苏苏摇了摇头。
“意思是他们会派人来摸底。”方远说,“程万里这个人,对潜在威胁的嗅觉极其敏锐。鹏程做到今天四五十亿的体量,靠的就是在竞争对手还没长成之前就把他们掐掉。鼎丰那种价格战只是小儿科,程万里的手段更多——供应链封锁、渠道排他协议、工商消防环保轮番施压,甚至直接高价挖你的人。我见过不止一个原本势头很好的品牌,进了北京之后被他搞得灰头土脸。”
“方总,你跟我说这些,是劝我退?”
“不是。是劝你做好准备。”方远的目光透过镜片,认真地看着她,“我投过也见过太多创业者,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在进一线城市的时候被本地巨头一巴掌拍死了。你的执行力、商业直觉和成长速度是我这几年见过最好的,所以我不想看到你因为对敌人不了解而吃亏。知己知彼,你知道程万里,但你真正了解鹏程的商业版图和手段有多深吗?”
林苏苏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方总,你之前问我需不需要融资,”她开口了,“今天我想换一个问题:如果需要,你的基金能投多少?”
方远微微一愣,然后笑了。他举起酒杯,在空中虚虚地碰了一下林苏苏的杯子。
“林总,你这个人很有意思。刚才跟你说有人要来拍死你,你第一反应不是怕,是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弹药。”
“怕有什么用。”林苏苏平静地说,“在江城的时候,鼎丰的钱建国也想拍死我。结果你知道了。”
“钱建国跟程万里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我知道。但商业的逻辑是相通的。他想拍死我,说明他已经把我当回事了。在他拍下来之前,我要做的是长到足够大,大到他一巴掌拍不死。”
方远放下酒杯,看着林苏苏的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敬佩,也许是好奇,也许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投资人看到一支潜力股时最本能的兴奋。
“林总,如果你真的决定跟鹏程正面对抗,我的基金会非常认真地考虑投资苏记。不是因为你赢的概率有多大——说实话,目前来看不超过三成——而是因为你这个人。我在这个行业做了十年,见过无数创业者。面对巨头威胁还能头脑清醒、不卑不亢的,你是第三个。前两个,现在已经都是上市公司老板了。”
林苏苏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那就先谢谢方总的信任。不过眼下还是那句话——先让我用这间五道口店试试北京的深浅。试清楚了,我们再谈下一步。”
晚餐结束后,林苏苏没有急着回酒店。她在国贸楼下的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长安街上川流不息的车灯汇成一条光河。北京的夜晚和江城完全不同——江城入夜之后是安静温吞的,北京即使到了深夜也充满了一种紧迫的躁动,仿佛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真正入睡。
鹏程。程万里。供应链封锁。渠道排他。
这些词汇在她脑子里打转,但她并没有感到害怕。方远说的那些手段,她在江城早就领教过初级版。鼎丰的断供、价格战、造谣举报,本质上和鹏程的手段是一个路数——区别只在于鹏程的资源更多、手段更狠、耐心更长。
但商业的本质不是比谁更狠,是比谁更对。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阳阳发来的微信:“姐,我们学校的航天社团今天请了长征五号的设计师来讲座,我坐在第二排,听得快疯了!!太牛了!!”
后面跟了一连串的感叹号和火箭emoji。
林苏苏笑了一声,裹紧了外套往地铁站走。在进站口刷手机的时候,韩芸的消息也到了:“两个岗位的招聘需求已经挂出去了,收到八份简历,初筛了三份发你邮箱。另外,北京本地的一家美食自媒体听说了苏记要在五道口开业,想来做一期探店采访。要不要接?”
“接。让他开业前一天来,做预热。”
“收到。”
她又走了几步,又掏出手机给赵永贵发了条消息:“北京店开业后,从江城的中央厨房调一批秘制酱料过来。走冷链,包装上注意保温。”
“没问题林总!第一批需要多少?”
林苏苏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五道口店的消耗量,回了个数字。
“对了林总,还有个事。”赵永贵又追了一条,“城西批发市场最近新来了好几家外地的食材供应商,价格压得很低,我们有几个老客户被撬走了。不过不严重,就两三家。”
“什么来路?”
“还在查。回头有消息了跟你汇报。”
“好。”
她走进地铁站,刷卡过闸。站台上人不多,她靠着柱子站着,地铁进站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凉意顺着发根渗进头皮。
“系统,”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我在。】
“你说过,你的终极任务是让我成为全球首富。”
【是的。】
“那在你看来,我现在还差多远?”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计算。
【如果以财富绝对值来衡量,宿主目前距离全球首富约有两千亿美元的差距。如果以成长速度来衡量——你用了不到两年从负债到千万级资产,这个速度已经超越了本系统数据库中百分之九十九的宿主。】
【但接下来的路会更难。一线城市的竞争烈度是二线城市的十倍,鹏程这样的对手在你的成长路径上只是一个开始。当你的体量增长到一定程度,你面对的将不再是单一企业,而是整个行业既得利益者的联合围堵。】
【不过——】
地铁进站了,风声呼啸着灌进站台,淹没了系统的后半句话。林苏苏走进车厢,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不过什么?”
【不过,我喜欢你的胜率。哪怕只有三成。】
林苏苏靠在车窗上,嘴角微微翘起。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年轻女人,短发利落,眉眼笃定。和两年前那个蹲在烧烤摊前满头油烟的姑娘,早已判若两人。
她对着玻璃上的自己轻轻点了点头。
三成胜率,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