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装不介意

十月二十日，晨跑第二天。

几个人从公园回来的时候天刚亮透，梧桐叶上还挂着露水。安染跑完两圈扶着膝盖喘气，花海把水递过去，自己站在旁边慢慢平复呼吸。何锐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但那个表情被生菜捕捉到了。

“何教，怎么了？”生菜凑过来。

何锐把手机转了一下屏幕。抖音官方账号昨天发的晨跑视频底下，那条来自“南昌不下雨”的评论已经被顶到了热评第一，回复数还在不断上涨。视频本身没多少热度，但这条评论像一颗被扔进静水里的石子，涟漪一层一层地扩了出去。

“安染同学，我可以光明正大的喜欢你了🥹”

安染正低头喝水，听到生菜念出那句话的时候水杯在嘴边停了一拍。她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屏幕，眼神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高中同学。”

何锐没有追问，把手机收了回去。但训练室里其他人的视线已经聚过来了，生菜翻着评论区继续往下划——有人翻出了那个账号的更多信息，主页里一条去年发的动态被截图转了出来，配图是南昌某高中的操场和走廊，文案写着：“三年前想说的话一直没说出口，后来听说她去打职业了。希望她一切都好。”

时间线被拼完整了。有人扒出了发评论的日期，正好是安染去青训报到的第二天。有人发现那个账号在两年前发过一条动态，配图是学校门口的一家文具店，文案是“她以前经常来这买笔”。还有人翻出了一条更早的，配图是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文案只有四个字：“伞还留着。”

评论区从最开始的“好青春”慢慢转向了另一种方向。有人开始在各个社交平台上转发这个故事，配上了不同的标题。有人专门把花海的账号@了一遍，底下跟着几百条回复。有些人语气还算温和，写着“海教你看到了吗”，有些人则是明晃晃地拱火：“花海，人家高中同学还在等呢”“你老婆被人惦记了知道吗”“海教你看看人家，伞还留着呢”。

生菜刷到那些评论的时候没敢念出来。他把手机翻了过去，低头假装在整理训练记录，但眼神一直往花海那边飘。

花海从训练室另一头走过来，路过安染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也没有看她的手机屏幕。他把手里的数据板放在桌上，语气跟平时一样：“今天下午训练赛两场，针对长沙的场馆和对手习惯做了调整，你们看一下资料。”说完就坐到了教练席上，低头翻开数据板。

安染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操作没有变形，目光落在纸面上，像是在认真读那些他其实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数据。但她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有几页被他翻过去之后又倒回来重新看了一遍。

当天晚上的直播，花海是最后一个开的。他的直播间标题写着“随便聊聊”，背景是训练室的角落，摄像头角度刚好能看到他侧后方的白板。他对着镜头打了个招呼，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弹幕开始滚动之后他低头念了几条，挑的是那些不相关的问题——关于BP思路、关于训练安排、关于下一场比赛的对手。

有人问“今天晨跑累吗”，他说还行。有人问“下次还跑吗”，他说跑，何教决定的。有人问“安染今天跑得怎么样”，他说她跑得挺好，呼吸比第一天稳了。

弹幕里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刷同一句话。他没有读，低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继续跟其他弹幕互动。有人问他“今天看到那条热评了吗”，他的手指在水杯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杯子，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不算僵硬，嘴角的弧度也维持了正常的幅度。

“你们今天怎么都问这个？”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反复追问之后的无奈，“人家就是高中同学，以前同学。你们别想那么多。”

弹幕继续刷。

“你不介意吗？”

“海教你吃醋了吗？”

“那你为什么不看那条评论？”

“你假装不在意！”

花海低头念了其中一条“你假装不在意”，念完之后他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但确实是从嗓子里出来的。“我有什么好在意的？”他说，“你们别搞我啊，我心态很好的啊！”

他把话题转开了，问弹幕想看他打什么英雄，有人说想看镜，他锁了镜，开了排位。那把排位他打得没什么问题，操作在线，节奏也在线，但他在中期的一波团战里错过了一个可以收割的机会，弹幕里有人问了句“海教你刚才是不是走神了”，他回了一句“没有，那波对面站位太散”，语气平稳，但说完之后他沉默了两秒。

训练室另一侧，安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刷着手机。她看到了那条热评被转发的次数，也看到了那些@花海的评论。她没有点进去看细节，只是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起身接了一杯水。经过花海身后的时候她停了一拍，花海正在看屏幕上的结算面板，感觉到旁边的脚步声偏了一下头，两个人的视线在训练室灯光下碰了一下。安染把水杯放在他桌面上，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花海看着那杯水停了一秒，然后低头继续打了下一把。

下播之后花海关掉摄像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他睁开眼的时候训练室里只剩几个人，安染站在门口等他。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看起来不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走了。”她说。

花海站起来，把数据板合上放在桌上，跟着她走出了训练室。走廊里很安静，灯灭了大半。两个人并肩往楼梯口走，谁也没有先开口。走到拐角的时候花海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力度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不需要被确认的东西。安染没有回头，但她把脚步放慢了一拍，让他跟上来并排。

“你直播的时候真的不在意？”她问。

花海走了一步才回答：“在意。”

“那你为什么说不在意？”

“因为那是你同学。人家喜欢你，又不是什么错事。”

安染偏头看了他一眼。花海的表情在走廊的暗光里看不太清，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不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她收回了视线，走了一步又说了一句：“那把伞我早就丢了。”

“我知道。”花海说，“你昨天说过了。”

“那你呢？你的伞呢？”

花海想了想：“我的伞都在基地工具间里。”

安染低头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但花海听到的时候肩膀松了一点。两个人走到楼梯口，花海伸手按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力道很轻，像是一个不需要被回应的确认动作。安染没有躲，跟着他一起上了楼。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把影子拖长了一截，又很快被下一盏灯接住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