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战者杯决赛结束的第二天清晨,大巴从上海开回武汉。
车厢里的气氛跟出发时完全不一样。生菜倒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仰着头看车顶,一句话也没说。程以安靠在窗边闭着眼,手指搭在膝盖上。一言和离绪并排坐着,一言靠窗,离绪坐在过道旁,两个人都没有在看手机。何锐坐在前排,手机屏幕亮着,正在跟什么人发消息。罗思源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着前面不断延伸的高速公路,没有说话。
大巴拐进基地所在的那条巷子,车门打开的时候,五个人依次下车。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串即将结束的脚步声,在基地门口依次停了下来。
基地的大门敞开着,走廊上的灯还亮着。生菜拖着行李箱走进门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看了一眼训练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染染呢?"生菜站在走廊里问了一句。
程以安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他看了一眼,说:"她说她在房间。"
生菜站在走廊里,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上了楼。其他人的脚步声跟着他,依次响过走廊的台阶,像是归巢的鸟各自落回自己的枝头。程以安上楼的时候多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没有光漏出来。
午饭时间食堂的桌上摆了菜,何锐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餐桌,又看了一眼空着的座位:"安染呢?"
"她说不下来吃。"程以安说。
何锐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把筷子放在碗沿上:"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不饿,想睡一会儿。"
"那给她留着。"
下午训练室的灯没有全亮。几个人零星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电脑开了一两台,但没有训练赛。一言在翻之前的录像,离绪靠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比平时少得多。生菜趴在桌上,刘海挡住了眼睛,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想什么。程以安低头看手机,打开安染的聊天框又关上了——那条消息还是停留在上午的回复,没有新的内容。
晚饭的时候安染还是没有下来。程以安把饭打到保温盒里放在了安染房间门口,敲了两下门说"饭放门口了,你记得吃"。里面安静了一会儿,传来安染的声音:"好,谢谢。"程以安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晚些时候他路过的时候看到那盒饭已经不在门口了,被拿了进去,但饭盒盖子还盖着,没有被打开过。
程以安在那盒饭前站了一下,弯腰把饭盒端了起来,端到了食堂。盖子打开的时候里面的菜已经凉透了,看不出有没有被人动过。他把饭盒放在了水槽旁边。
晚上九点多,离绪从训练室出来接水,路过二楼走廊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他看到安染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比平时暗了一些,像是只开了一盏小夜灯。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抬手敲了敲。
"安染?"他隔着门板叫了一声。里面安静了一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嗯",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什么,不太清楚。离绪站在门外,又敲了一下门,说:"开一下门。"里面没有回应。他等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里是罗思源的办公室方向——门开着,台灯还亮着。
罗思源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数据板,看到离绪站在安染门口,他走过去的时候问了一句:"怎么了?"
离绪没有说话,侧了侧身示意那扇门。罗思源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比离绪刚才的节奏更短促:"安染?"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咳嗽又像是叹气的声音,尾音落得很轻,像是随时会被安静的空气吞没。罗思源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有锁。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空调正在运作,吹出一阵凉而干的风。安染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头发散在枕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裹进茧里的动物,连指尖都藏在被角下面。罗思源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额头。掌心触到的温度让他手指顿了一下——她的额头烫得不像正常体温,连脖颈处的皮肤都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罗思源把手收回来的动作很快,像被烫了一下,他说:"你发烧了。"
安染在被子里动了动,但人没有翻过来:"……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你这样多久了?"
"一天……"她说到一半又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没法确定确切的时间,"可能一天多吧。"
罗思源看着她在被子里缩成的那一团弧度,站起来,把空调关掉了,然后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和车钥匙。他把外套放在床沿上,然后说:"起来,去医院。"
安染没有动,被角边露出的手微微蜷了一下:"不用去医院——"
"你这样不行。"罗思源站在床边,声音不高,但那句话说得很短,"穿外套,我送你去。"
安染翻了个身看向他,脸颊烧得有些发红。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但只是呼出一口带着温度的气,然后慢慢撑着坐了起来。她穿外套的时候动作很慢,右手手指在拉链上试了两次才拉住。罗思源看到了,但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口等着。安染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罗思源伸出手想扶,她的手在碰到他之前先在门框上撑了一下,站住了,然后自己走了出去。
急诊室的灯是白色的。安染坐在病床上挂水,塑料管从输液架垂下来,针头扎在左手手背上,胶带贴得平整。她靠着床头,目光落在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水上,没有说话。旁边没有其他人。走廊尽头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潮水拍岸后缓缓退去,只剩下床沿的金属扶手和那根输液管,在一段亮着白光的安静里缓慢地滴着。
罗思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那天早上回来去你房间门口站了十分钟,没敲门。"
安染的视线从输液管上移开,偏头看向他。
"我站在那扇门前面,什么也没做,"他说,"我怕我一敲门,你更不想见我。"
安染靠着床头,没有立刻开口。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天我跟你说冷静一下,不是气话。"
"我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她顿了顿,"你替我做了决定,你替我选了路,你替我安排了一切——甚至替我决定了什么时候告诉我。可是,罗思源——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走那条路。"
罗思源坐在椅子上,没有辩解。他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那些话已经在脑子里转过太多遍了:"……我怕你受伤。不是怕你输,是怕你在场上被针对到没法打。我怕你手伤加重,怕你打完那一场之后连后面的赛季都打不了。"
安染侧头看他:"那你应该跟我商量。"
"……我知道。"
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滴。安染的目光从输液管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名单的事我已经不生气了——但我还是觉得,你走在我前面的时候应该回头看我一眼,而不是觉得我只需要跟着你就行了。我不是走在后面跟着你的那个人。我们应该是并肩走的。"
罗思源没有回答。他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水,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后我会先问你。"
安染收回了视线,也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句短话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没有散开,也没有被冲走,就那么留在那一段安静里。空调的出风口吹出的风是暖的,把输液管上方的空气吹起一阵微弱的波纹。
她靠着床头闭了一会儿眼。药水进入血管的感觉凉凉的,沿着手背漫上去,把高烧带来的燥热一点一点压下去了。罗思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站起来,视线落在安染垂在被子上的手背上——她睡着的时候,那根输液管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细碎的影子,落在她苍白的指节上,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轻颤动了一下,像一根还没有落定的线,正在寻找自己最终的位置。1
看着好让人揪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