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场

出发前一晚，训练室里气压很低。

设备已经打包好了，行李箱靠在墙边，何锐在走廊尽头跟工作人员核对名单。安染站在训练室门口，没有走进自己的位置。她的座位还在那里——键盘、鼠标、耳机、靠在显示器旁边的那个水杯，桌面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张盼坐在替补席的末端，他微微低下头，像是在等着某个人走进来，坐回那个位置上，然后自己把位置空出来。

生菜是第一个开口的。他站在离安染几步远的地方，说了一声"染染"。只说了一声她名字，尾音没有收住，像还有很多话停在后面等着从喉咙里通过，但只通过了一个开头就停住了。他别开了脸，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幅度很小，但还是被旁边的程以安看到了。程以安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力度不重，然后把手收了回去。

一言站在自己的位置旁边，没有看任何人。隔着一片静止的空气，安染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在安静下来的间隙里，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吸气声。离绪站在一言身边，没有动。

程以安走到安染面前，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安染先开口了："你们去吧。"

程以安没有接话。他看着安染，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我们给你打回来。"

安染点了点头。程以安走出了训练室的门。接下来是离绪，然后是生菜——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睛还是红的，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头走了。

一言是最后一个。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转头，但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想应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那我走了。"

"嗯。"安染说。

一言走出去的时候，门在他身后合上了。走廊里传来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渐远，然后消失了。安染站在空荡荡的训练室里，看着那一排暗下去的显示器，键盘的指示灯也熄灭了。她走过去，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没有开电脑，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对着暗着的屏幕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投下几道平行的淡黄色光带，落在桌面上，落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上。

她是故意没有跟去的。出发前的那天晚上，她坐在房间里给罗思源发了一条消息。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了发送，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没有再看。

第二天下午，安染在训练室里打开了直播平台。她没有开播，只是看比赛直播。画面里，上海旗忠网球中心的灯光已经亮了，观众席上坐了不少人。镜头切到武汉eStarPro的选手席时，她看到了一言、离绪、生菜、程以安，还有张盼坐在辅助位上。五个人的ID依次亮在屏幕下方，没有她那个。她看着那排ID，视线在辅助位那一行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看了。

第一局打得很凶。一言的露娜前期直接入侵对面野区，离绪的射手在下路压制了对位的组合，生菜的对抗路在两分钟时拿下一血。程以安的中路支援比平时更快，张盼的苏烈卡住了河道，配合一言完成了两波入侵。二十二分钟，eStar拿下首胜。

镜头切到选手席的时候，五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生菜只是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回了桌上。

安染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第二局第三局，依然打得凶猛。eStar在第四局遇到了一些阻力，被对面拖入了后期拉扯。一言的镜在高地团战时扛着四个人的火力突入后排，切掉了对面双C。镜头切近的时候，能看到他操作完那一波之后，手腕有一个极快的、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回缩动作，像是那一波操作之后关节处传来一阵被压到极限的酸痛。他没有揉手腕，只是把手放回键盘上，继续操作。

第五局，eStar拿下胜利。四比一。1

赛后采访时，生菜站在镜头前面。他的眼眶还是红的，话筒递过去的时候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这场比赛是给一个人打的。"他没有说名字。镜头前的灯光很亮，他看了一眼镜头的方向，像是看向了某个不存在于这个场馆里的人。"她应该站在这里。"

弹幕上刷过了一片问号和猜测，有人问"给谁打的"，有人回"还能是谁"，也有人说"这场比赛是给月染打的"。那条弹幕被其他消息推了上去，很快消失在新的弹幕流里。

比赛结束后，安染关掉了直播。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仍然暗着，没有新消息提醒。她握着手机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外套口袋，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看了一会外面灰蓝色的夜空。

第二天早上，她收到了罗思源的回复。只有一句话："好。"

安染看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同一天下午，安母的电话打了过来。安染接起来的时候她妈的声音很清晰，像是已经从某条信息渠道里知道了什么："染染？"

"妈。"

"我看网上说——你被下首发了？你手受伤了？你怎么没跟我说？"

"……不算严重，休息一段时间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安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你跟小罗——你们吵架了？"

"没有。"安染说。

安母没有追问。她停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种语气："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给你寄过去好不好？"

"好。"

"那你好好休息，手别太累。比赛的事——"她顿了顿，"慢慢来。"

挂了电话之后，安染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的树梢微微晃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静止。

同一天傍晚，安染收到了她哥的消息。那条消息比平时短，只有一句话："有什么需要跟哥说。"

她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正站在走廊尽头看窗外的天色。晚霞正在暗下去，灰蓝色从云层边缘慢慢蔓延开来，把天际线染成一片均匀的深调。她低头看了那条消息，然后打了一个字回过去："好。"

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不急不缓，从她身后走过去，走向了训练室的方向。那个方向传来门被推开的声响，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响，接着是键盘的灯在开机时亮起的微光——有人进了训练室，坐在了某个位置上。安染没有转头去看是谁，她继续看着窗外的天空，晚霞的最后一线橘红色正在消失，窗外掠过几只鸟，飞行轨迹在暮色中划出几道短促的弧线，很快消失在屋檐后面。走廊尽头，训练室的门还开着，里面透出一线灯光，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张还没有被坐上去的长椅。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