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前三天,安染的私信爆了。
她没有点开,但通知栏里不断跳出新的推送——支持她的人,骂她的人,求她解释的人,替她说话的人。她划掉了通知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隔着屏幕的背面,那些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被她关在了另一面。
下午,她出了基地。没有告诉任何人,穿了一件外套,没背包,手机放在口袋里。武汉四月底的风已经不凉了,带着一点春天末期的暖意和灰尘的气味。她沿着基地外面的路走了很久,经过菜市场、红绿灯、一个正在装修的店铺。路边有人牵着狗经过,她侧身让了一下,那个人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路牌,然后转身往回走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几次。她没拿出来。
晚上八点多,训练结束。
罗思源在办公室里看完了最后一组数据,把数据板放下,靠在椅背上。面前屏幕上还开着训练赛的录像回放,画面停留在某次团战结束的瞬间。他关掉了录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从他给安染发的那条消息算起,已经过去六个小时了。已读,没有回复。
他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灯还亮着。他走到安染房间门口站住,看到门缝底下渗出的光——她还醒着。他抬起手,停顿了一下,然后敲了两下。
里面安静了片刻。然后有脚步声靠近门边,在门板后面停住了。门没有开。
"染染。"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门板后面没有回应,但他知道她正站在另一侧。"我们谈谈,好不好?"
隔着门板,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呼吸声。然后安染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隔着那道木门,比平时低了一些:"我跟你说过了,没什么好谈的。"
"你开门。"
"我不想开。"
罗思源的手还撑在门框上。他看了那扇门几秒,然后说:"那你在里面,我在外面说。"
门后面没有声音了。罗思源靠在走廊的墙上,隔着一扇门,他垂下头,手指搭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开口,声音闷在衣料和门板之间:"我知道你怪我。名单的事没有提前跟你说。我确实……在教练组和其他人之间做了决定。我没有跟你商量——是我的问题。"
门板后面还是安静的。
"可是染染,你手伤的状态教练组都看到了。挑战者杯的节奏比春季赛更快,你现在的状态打首发,对手一定会针对你打。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不想让你在场上被针对到没法打。"
门里面,安染靠门坐着,没有起身,手指搭在膝盖上。她说:"你可以让我坐在替补席上。"
"坐替补席和首发是一样的——你看到他们打,你上不了场,只会更难受。"罗思源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你休息一段时间会好一些。"
"你根本没有问过我。"
罗思源沉默了一下。那片刻的停顿像是一段被抽走了声音的空白,在安静的走廊里铺展开来。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知道。"
门板后面,安染低着头。她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闷闷的:"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罗思源没有回答。他靠在门框上,像在等她自己说下去。过了几秒,门缝里传来她的声音:"我生气的是——你替我做了一个决定。你替我想了所有的事情,你觉得这样对我好,然后你做了决定,但你从头到尾没有来问过我一句'你想不想这样'。"
"因为问了,你会说你想打。"
"对。"1
这俩人别扭得我好急啊
走廊安静下来。头顶的灯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道在门内,一道在门外,隔着一扇合拢的木门,没有重叠在一起。罗思源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曲着,开口的时候声音更轻了:"我想让你好好恢复。我想让你养好了再上。等你的手好了,首发位还是你的——"
"那如果我的手一直好不了呢?"
门内外同时安静了。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涟漪在空气里缓缓散开,碰到墙壁又折返回来。罗思源站在门外,视线落在地面,停了一会儿:"……那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安染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那我先回去休息了。"
她站起来,脚步声向房间里面移动。罗思源在门外听到了那串脚步声逐渐远离门口。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染染,理我一下好不好?"
脚步声停了。
他靠在外面的门框上,声音不高,但他知道她隔着门能听到:"我解释给你听好不好?"
门里面没有回应。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在跟面前那扇门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个已经重复了很多遍的事实:"对不起。"
他低下头,手指握紧又松开。那道门板依然合拢着,像是在等一个没有时限的回应。走廊里的灯在他头顶安静地亮着,把他投在门板上的影子拉长了一截,又有一瞬间被他自己向前半步的动作打断了——他靠近了那扇门,但没有靠上去。他只是靠近了一步,然后就停在那个距离上,低下头,没有再开口。
门里面安静了很久。
然后安染走回了门口。她停了一下,伸手开了门。门缝一点一点拉开——先是门锁弹开的那声轻响,然后门板以很慢的速度向内侧转动,露出一条逐渐变宽的光隙。
罗思源抬起头,看到她站在门内。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长袖,头发没有扎起来,垂在两侧。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眶边缘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在走廊的灯光下不太明显,也不算完全藏住了。
"你想说什么?"她问。
罗思源看着她,像是整理了一下措辞,然后说:"名单的事……我可以改。"
"怎么改?"
"我去跟何锐谈,看看能不能把你加回来——"
"罗思源。"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但尾音是落下来的,"你到现在还是觉得,我生气是因为名单上没有我。"
他张了一下嘴。
安染站在门口,看着他:"我生气是因为你从头到尾没有告诉我。你做了决定,你定了方案,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你说'替补名单里没有你的名字'的时候,我在训练室里看着你,像一个被通知的人。"
她停了一下:"你害怕我受伤。你害怕我被针对。你替我选了最安全的一条路——可是你忘了问我愿不愿意走那条路。"
走廊里的灯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安染靠在门框边,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落在地面上:"我手伤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有跟你说,是我不对。但我是你的女朋友,也是你的选手。无论哪个身份,我都值得你告诉我你做了什么决定。"
罗思源站在走廊里。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对不起",但那三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有出声。他垂下目光,意识到这三个字在这个场景里已经失去了它们本该承载的力度。他再开口时,声音不高,也没有试图为自己辩解什么:"名单的事是我做的决定。我应该提前跟你说。"
安染看着他,等了他一会儿。等他说下一句——说一句不是解释、不是辩解、不是推演的决定的话,只是关于他真正在想什么、真正在为什么沉默的那句话。但罗思源没有再开口。他站在走廊里,站在灯下,像还没有找到那个词的形状。
她垂下眼睛,往后退了半步:"太晚了。你先回去吧。"
门在他面前合上了。合拢的瞬间很轻,锁舌滑入锁扣时发出一声细小的响动。罗思源站在门外。他低头看着门板,看了一会儿,然后退了一步。走廊的灯在他身后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再敲门。
安染靠在门板内侧,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开始移动,先是沉重的几步,然后是更慢的、像在斟酌什么的停顿。那脚步声没有停留太久,继续沿着走廊移动,在尽头转向了楼梯。然后走廊恢复了安静。她低下头,自己的右手搭在左手的手腕上,轻轻收了一下手指。窗外有风从窗缝渗进来,她抬手拢了一下衣领,然后转身走回床边,坐了下来。床沿在她坐下的时候轻轻凹陷了一小块,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形状。窗外夜色深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安静的光影,像一支还没有写上字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了,落不下来,也收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