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去处

二月十四日，清晨六点。

安染醒得比闹钟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她侧躺着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然后翻身起来洗漱。她换好衣服检查了一遍行李箱——给爸妈带的年货塞了大半箱，剩下一点空隙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她把拉链拉好站起来的时候，听到了走廊上传来的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像是有好几个行李箱同时在往楼梯口的方向移动。

安染推开门的时候先看到了一言和离绪。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各拎着一个行李箱，正在低声说话。一言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离绪穿了一件黑色大衣，两个人的行李箱并排靠在墙边。安染推着箱子走过去的时候打招呼道："起这么早？"

一言回头看了她一眼："车票是早上九点的。"

"你俩一起走？"

"先送他回去，"一言看了一眼离绪，"然后我再去我家。"

"那你们俩过年——"

"初二我去他家。"离绪接了一句，语气跟他平时说话差不多平，但安染捕捉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一瞬间往一言的方向偏了一下，然后又收了回来。两个人站在走廊的晨光里，行李箱靠在一起，她没再追问细节，只是说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一言点了点头，离绪也点了点头。安染拎着行李箱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余光瞥见离绪伸出一只手，把一言大衣领口上沾的一根线头拈掉了。动作很小、很快，像是顺手做的，但安染看到她走过去之后，一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听到了另一个声音——程以安正在打电话。

他站在一楼走廊的窗边，手里拿着手机，侧脸被晨光照亮了一半。声音不大，但安染能听出他的语调比平时轻快了几分。他说："嗯，九点半的票……不用来接，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带了一个箱子……"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姐，你到了？"

安染的脚步放慢了。她看到程以安说完那句"姐"之后，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他放松下来，声音恢复了正常："那中午在家等我吧。"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窗边站了两秒。安染从后面走近，轻声问了一句："你姐去接你？"

程以安转过身来，脸上有一点点被撞见的不好意思，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她说到车站接我，我说不用，她说——"他笑了笑，"她说她顺便路过。"

安染也笑了："你姐真好。"

"嗯。"程以安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还亮着，"比以前好了。"

安染没有接话。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基地大门。门口停着一辆已经启动了引擎的车，那是何锐安排送他们去车站的。后车厢盖弹开，安染和程以安分别把行李箱放了进去，然后先后上了车。安染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基地大门的方向——一言和离绪正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依然并排走着，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平稳的滚动声。

生菜是最后一个下来的。他拖着行李箱冲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基地大门的门框，嘴里喊着"等等我等等我"，一头的碎发被早风吹得乱七八糟，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直接奔了出来。他上车的动作也急，一脚踩在车沿的踏板上还差点滑了一下，全靠门框才稳住身形，行李箱被他塞进后车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

"你抢到票了？"程以安问了一句。

生菜的表情变了。他坐进车里，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然后沉默了两秒，用一种跟平时音量完全不同的语气说："……没抢到。"

安染偏过头看着他："那你——"

"何教说让我去他家过年。"生菜靠在座椅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这结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的复杂，"他说他家有个空房间，正好有张床。他说反正他老婆厨艺好，多双筷子的事。"

程以安在后面笑了一声。生菜回头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笑你运气好。"

"这叫运气好？"

"何教做的饭你又不是没吃过——上次他在基地煮火锅，你觉得好吃吗？"

生菜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想了想，迟疑了一下，最终神色松动了一些："……那倒是还可以。"

安染坐在前排，侧头看着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移动。车子驶出基地所在的那条巷子，拐上主路的时候，她在后视镜里看到一言和离绪并排站在门口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拐角挡住了。

她收回视线，低头给罗思源发了一条消息："我出发了。"

对面过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补了一句："你到了吗？"

"在路上了。"

"那你到了告诉我。"

"嗯。"

安染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生菜在后排已经开始跟程以安讨论"去何教家该带什么礼物"了，程以安说"你人去了就是最大的礼物"，生菜说"那不行何教给我发红包了我也得表示表示"。安染听着他们的对话，看着窗外武汉的街景逐渐变得稀松、变成郊外的田野和灰白色的天空。

车子到了高铁站。四个人在进站口分开了——程以安往A检票口走，一言和离绪往B检票口走，安染往C检票口走，生菜跟他们所有人方向都不同，要去的不是检票口而是回程的车。安染在检票口回头看了一眼——程以安已经走到远处了，一言和离绪并肩走在一起，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一个拳头的宽度，行李箱并排贴着地面滚动。生菜还在停车场那边徘徊，远远地朝她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往后走了。

安染也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走进了站台。

高铁上的三个多小时安染睡了一阵醒了一阵。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灰绿色的田野变成浅黄色的丘陵，再变成南昌城郊那片熟悉的建筑轮廓。快到站的时候她给罗思源发了条消息："我快到了，你呢？"

对面秒回："在出站口。"

安染愣了一下："你到了？"

"到了。你妈说你十一点半到，我提前了一会儿。"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我也六点起的。"

"那正好，都没睡够。"

安染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列车进站的时候她站起来拿行李箱，车窗外的南昌站台跟记忆里一样，灰白色的顶棚在初春的阳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色。

她走出检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罗思源。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站在出站口的人流边缘，手里没有拿东西，看起来像到了有一会儿了。他看到安染出来，往前走了两步，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箱把手。

"等很久了？"安染问。

"没有。"罗思源拎着行李箱跟她并肩往外走，"刚才跟你妈通了电话，她说中午的菜已经准备好了。"

"你跟她打电话了？"

"嗯，她说让我别带太多东西——"

"你带了？"

"带了一点。"

安染侧头看他。他也侧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四目相对的时候，她的嘴角弧度比刚才弯了一些："那走吧。我妈催了。"

从高铁站到她家的车程不长。安染靠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着南昌熟悉的街道从车窗外流过。罗思源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像是正在回消息。她偏头瞥了一眼屏幕——是他妈发来的消息，问"到了没有"，他回了一个"到了"。

安染没有说话，转回去继续看窗外。车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面停下来的时候，安染先下了车。她站在单元门口等罗思源从后备箱里把她的行李箱拿下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到一点人影在里面走动。

"走吧，"安染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的一个提手，"我妈应该已经把菜端上桌了。"

罗思源站在单元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跟着她一起走进了楼道。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起来——稳定的、不紧不慢的，跟在她身后大约两级台阶的距离。

安染在二楼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罗思源正好抬头，两个人的视线在楼梯间的窗台上擦过，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阶上，像一道细细的分界线。

她没有说话，继续往上走了。

三楼的门是开着的。门缝里飘出了饭菜的香味。安染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了她妈的声音："染染回来了？还有那个小罗——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罗思源在门口站定的时候，安染看到他深吸了一口气——幅度很小，如果不是站得近根本看不出来。然后他跟着安染跨过了门槛，走进了一片暖黄色的灯光和饭菜的热气里。

远方的车票、行李箱轮子的滚动、站台上的挥手道别，像被一阵风吹散了一样，落在了身后很远的地方。眼前只有满屋的灯光、暖和的气味、开门的人影和饭桌上摆好的碗筷——那些东西在这间屋子里安静地亮着，等着他们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