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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关

KPL:月色归海

门内暖黄的灯光和饭菜的热气一起涌了出来。

安染的母亲站在玄关处,系着一条素色围裙,正用围裙边角擦着手。她看起来比安染印象中年轻一些——大概是今天特意收拾过。安染喊了一声"妈",安母应了一声,目光已经越过安染的肩膀落到了她身后的人身上。

"这就是小罗吧?"安母笑了起来,语气温和,打量着门口的人,"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罗思源在门口停了一下。他的脚刚跨过门槛,听到安母的声音后,像是一瞬间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整个人站定在那里,嘴里说到:"……阿姨好。"声音的音量比平时低了小半度,还微微顿了一下——像是那句"阿姨好"的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遍才找到出口。

"哎,好!"安母笑着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菜马上就好。"

安染把行李箱推进门,弯腰换鞋的时候听到身后的罗思源说了一声"谢谢阿姨",语气终于顺了一点,但安染听出来他的尾音还是有一点点僵。她直起身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站在鞋柜前面低头换鞋,动作不太熟练地解着鞋带。他的手指似乎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怕系错了方向。

客厅里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来了?"

安染抬头。她爸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捏着一份报纸的边缘。他个头不高但肩宽背直,站在那里看着门口的方向,目光先落在安染身上,然后移到了她身后的罗思源身上——他的表情认真,不是在打量,像在确认一件重要的事。

"叔叔好。"罗思源站直了。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停顿。

安父点了点头:"嗯,进来坐吧。"

安染带着罗思源穿过走廊的时候,看到安母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油烟机和锅铲的声音混在一起,肉香味一阵阵飘出来。罗思源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停了一瞬,侧头看了一眼里面,像是在记什么。

安染推开客厅门的时候,迎上了一道不怎么友善的目光——安明远靠在客厅角落的沙发上,正在削苹果。他手里的水果刀在苹果皮上划得又慢又稳,苹果皮从他指间旋下来,连成一条没有断过的长条。看到安染进来,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到了罗思源身上。

"哥。"安染叫了一声。

"嗯。"安明远放下了水果刀,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碟子里。他站起来,比罗思源高一点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对方。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安染了解她哥——他越是面无表情,说明心里想得越多。

"罗思源。"安明远叫了他的全名。

"哥。"罗思源应了。

安明远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是"谁是你哥"和"算了先不说了"之间的半秒过渡,他伸出手跟罗思源握了一下。安染看到两个人的手一握即松,幅度不大,但她哥收回手的时候,指节是微微收拢的。

"坐吧。"安明远说完坐回了沙发上。

饭桌上,六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安母最后一个落座,解开围裙挂在椅背上,说了一句"趁热吃"。安父率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然后指了一下中间的菜:"小罗,别客气。"

"谢谢叔叔。"

安染坐在罗思源的右手边,安明远坐在他的正对面。安明远吃饭的动作很安静,但安染偶尔抬眼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罗思源身上来回移动——不是那种激烈的打量,更像在收集信息、校准判断。罗思源似乎也感觉到了,他吃饭的动作虽然自然,但始终保持着一种端正的坐姿,连夹菜的时候都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饭桌上最明显的转折发生在第三轮夹菜的时候。安染正低头吃碗里的米饭,筷子伸向糖醋排骨的时候,罗思源已经先一步夹了一块——没有放进他自己的碗里,而是放进了安染的碗里。动作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了,然后自己才夹了一块放到自己的碗沿上,低头咬了一口,继续跟安父聊天,问到家里小菜园种了些什么,还问了安父平时怎么侍弄那些茄子和辣椒。

安明远看在眼里。他夹菜的动作停顿了一拍,像是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需要多一点时间才能被归档到正确的分类里。他看了一眼安染碗里那块排骨,又看了一眼罗思源低头吃饭的侧脸,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

"小罗,"安明远叫了他一声。

"嗯?"

"你平时——"安明远把汤碗放下来,"你们训练忙不忙?"

罗思源放下筷子:"训练日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十点,常规赛期间会压缩一些休息时间,但每周有固定的调整日。"

安明远点了点头:"那她——"他下巴朝安染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她有没有按时吃饭?"

安染在旁边忍不住插嘴:"哥——"

"没问你。"安明远说。

罗思源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想了一想才开口:"……有时候训练赛连着打忘了时间,我会给她带饭。她不爱吃青椒,但食堂的青椒肉丝她偶尔会挑着吃。早餐她喜欢三鲜包子配豆浆,但如果是周六的早训,她偶尔会睡过头,所以我会提前给她留一份在保温袋里。"

饭桌上安静了一下。

安母在旁边笑了一声,安父低头吃了一口菜没有接话,但夹菜的筷子比刚才顺手了一点。安明远没有说话,他把汤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来,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安染注意到他坐回去的时候,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那还行。"他说。

安染看了一眼罗思源,他依然坐得端正,但她看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比刚才放松了一些,像是刚才回答那一串问题时一直不自觉绷着,确认过后才慢慢松下来。

饭后安染收拾碗筷的时候被安母按住了手:"你去休息,妈来收。"安染说"我帮你",安母摆了摆手:"你带小罗去放行李。"

"行李放哪?"

安母头也没抬:"放你房间啊。家里就三个房间,你爸一间我一间,你哥一间,不让他睡你房间让他睡沙发?"

安染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妈——"

"怎么了?"安母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坦荡荡的,"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吗?又不是没睡过一个房间。"

"……妈你少说两句。"

安母笑了一声,没有继续,但安染转身的时候听到了她压低了的笑意。罗思源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行李箱,大概是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耳朵的边缘在走廊灯光下有一圈浅浅的红晕,但他没有开口推辞,只是拎着箱子站在房间门口。

安染走过去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房间不大,一张床靠窗摆放,书桌上还放着高中的课本和几本小说,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些零零星星的小摆件——一排卡通手办、一个星空投影灯、几个许久没用过的发饰。整个房间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她上次回家时躺过的印子。

"你睡床。"安染回头跟罗思源说。

"那你呢?"

"我打地铺。"

罗思源看了她一眼,把行李箱放在墙角,然后走到她旁边站定。他什么都没说,但安染看到他的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盒没有拆封的润唇膏上——包装还是她高中时用的那款。

"你家住几楼?"他忽然问。

"三楼。"

"那窗外是什么?"

"对面那栋楼,下面是个小公园。"安染走到窗边拉了一下窗帘,"能看到几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特别香。"

罗思源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会儿。他的视线从窗外的树梢收回来的时候,在安染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了桌面上。桌角摆着几张旧照片——有一个相框里是她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揪揪,对着镜头笑得很开。他的目光多停了两秒,安染注意到了。

"那是我小学——"

"挺可爱的。"他说。

安染没接话。她伸手把那个相框翻了过去,说:"你别看我小时候的照片——"

"为什么?"

"……不好看。"

"挺好看的。"罗思源说。他的语气里没有调侃,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安染耳朵又红了,她别开视线,把相框转回来,假装在整理桌上的东西。

晚上七点多,安染的手机开始不停震动。小团体的群里生菜发了一条消息,点开是一张照片——一桌菜,比中午安染家那桌还丰盛,中间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汤,旁边还放着一碟看起来是特意切的果盘。配文是:"何教你老婆做的饭真的好吃!!"

紧接着是一段视频。生菜拿着手机拍了一圈何锐家的客厅——暖色灯光,沙发上铺着毛毯,电视正在放春晚重播,何锐的老婆在厨房门口笑了一下,然后镜头晃到了何锐身上,他正在低头给女儿扎辫子,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耐心。视频的结尾,生菜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我现在觉得没抢到票是最幸运的事"。

程以安在群里回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馄饨皮薄得能隐约看到里面粉色的馅料,旁边还放了一碟醋。配文是:"我姐包的。她非要给我煮宵夜。"

安染看着那张馄饨的照片,打字回了一句:"你姐对你真好。"然后又加了一句:"生菜你让何教多给你盛两碗饭——你上次说训练赛没吃饱,补一补。"

一言和离绪也先后在群里冒了泡。一言发了一张照片,是离绪家的客厅一角——沙发上的靠垫整整齐齐,茶几上摆着两杯茶,玻璃窗上映着两个人模糊的倒影。配文是:"到了。"离绪回了一个"嗯",底下加了一句:"明天吃饺子。"生菜在下面回了"你俩能不能多发点图",没有人理他。

安染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床沿坐在地板上。罗思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背靠着床沿,肩膀之间的距离大约十几厘米。

"你哥后来没瞪我了。"罗思源说。

"他本来也不会瞪你多久。"安染偏头看他,"他紧张的时候才会瞪人。"

"那他现在不紧张了?"

"大概是看你夹菜的那块排骨之后,觉得你还行。"

罗思源没有接话。窗外的路灯在窗帘边缘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落在房间的地板上。安染过了一会儿又开口问了一句:"你紧张吗?"

"有一点。"他回答。语气里没有硬撑着的痕迹。

"还有一点?"

"一开始比较多,现在只剩一点了。"

安染又低头笑了笑。窗外的夜色里,远处的楼房间偶有灯光亮着,星星点点地排列在城市的轮廓线上。她听到客厅里她妈在收拾碗筷的声响,听到她爸开了电视,听到她哥走进自己房间关门的声音。

她把头靠在罗思源的肩膀上,房间安静了一会儿。她的鼻尖能闻到属于他外套的、清淡的洗衣粉味道,和家里棉被的柔软气息混在一起,安安静静地铺在两个人之间。

"明天早上吃什么?"她问。

"阿姨说做汤圆。"

"那起晚一点。"

"好。"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南昌二月的夜晚还有一点冬天的余韵,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一点点不冷但凉的温度,但房间里的暖光把两个人拢在了一层均匀的温暖里。安染靠着他的肩膀,感觉到他的呼吸平稳而有节奏,和他的心跳一起从衣料下面传来。

她把眼睛闭上一会儿,然后又睁开了。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在窗帘边缘印出一道狭长的光线。她听着客厅里隐约的电视声和远处的车流声,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