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冲刺

一月十一日，武汉的气温掉到了零下二度。基地院子里的银杏树光秃秃地立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枝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安染早上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她缩着脖子快步跑进了训练室，暖气迎面扑来，她站在门口缓了几秒才把外套脱下来。

白板上写着新的日程。何锐的笔迹在最上面一行写了"春季赛备战"四个大字，下面依次列出了常规赛三轮的时间线，每行都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标注，在灯光下安静地摊开成一整个春天的作战图。

"常规赛第一轮1月14号开打，"何锐站在白板前面，手里的激光笔点了点第一行字，"距离现在还有三天。第一轮的赛程我发到群里了，前五个对手排得比较满，但都在我们可控范围内。"

生菜坐在椅子上举了一下手："何教，什么时候放假？"

何锐看了他一眼："常规赛打完了再说。"

"那如果——如果我们打得好呢？"

何锐沉默了一下，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提前想过了："如果你们第一轮全胜，2月14号那天放你们回去过年。第二轮2月4号开始，过完年回来正好赶上。"

生菜扭头跟程以安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转回来："那我们全胜。"

一言坐在角落没有说话，但安染看到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已经开始了某种倒计时。

训练从那天开始重新收紧。早上九点到晚上十点，四场训练赛起步，中间穿插个人巅峰赛和英雄池拓展。安染的训练量稳定，她的辅助英雄池已经在春季赛和夏季赛中打磨得足够深，但她依然在练新东西——桑启、明世隐，她想要自己在任何阵容里都有覆盖面。

"月染，你桑启的草丛被动还不够快。"罗思源站在她身后，看了一把她的一波操作，语气如常地指出一个细节。安染"嗯"了一声，重新开了一把训练营从头练。输了一局后她闷头喝水不吭声，罗思源正想开口，她已经先一步把水杯放下了，重新锁了桑启，说"再来一把"。

生菜的状态比任何一次备战都要紧绷——他对着训练营的花木兰假人反复练同一套连招，练了二十多遍。离绪从旁边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两秒说："第三遍的时候能接上被动，从第五遍开始慢了零点几秒，是蓄力时多按了半秒。"生菜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连这个都数了？"离绪没回答，走回自己位置了。

一言的训练日志打满了整整一张纸。他对着暖阳的比赛录像做标记，暂停、倒退、重看，每一个入场时机和惩戒抢龙的时间点都被他拆成秒和帧的碎片，再重新组合成自己可以使用的进攻路线。程以安的中路英雄池拓展到了九个英雄——沈梦溪、弈星、火舞、王昭君、嬴政、安琪拉、婉儿、周瑜、干将莫邪，每个英雄他都在训练营里过了一遍连招熟练度，然后根据阵容在训练赛里分别拿出对应的英雄打出对应效果。

一月十四日，春季赛常规赛第一轮开打。首战对阵苏州KSG，三比一拿下；第二场打上海EDG.M，三比零；第三场打济南RW侠，三比一；第四场打南通Hero久竞，三比二——那一把打满了五局，Hero的中单在第四把用弈星框住了eStar三个人，险险扳回一局，但第五把安染的鬼谷子配合一言的镜在龙坑完成了收割，最终拿下胜利。

四连胜。

第五场，北京WB。暖阳坐在对面的打野位上，两个人隔着一个舞台的距离对位。这场比赛之前何锐在休息室里只说了五个字："按训练赛打。"五个人站起来的时候生菜拍了拍一言的肩膀："你上次说后期能打他，这次证明一下。"一言没有说话，但安染看到他手指落回键盘上的时候，指节是松的。

那把常规赛打了四局。一言的野区前期没有再像挑战者杯决赛那样被动——他的新节奏调整到位了，前期能稳住，中期开始反制暖阳的入侵，后期离绪的射手站了出来，收掉了最后两波关键团战。三比一，武汉eStarPro拿下第五场胜利。

小组赛第一轮五战全胜。何锐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过年放假。"1

生菜是第一个在群里回消息的人。他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是语音条，点开听到他喊了一句"我要回家吃饺子"。程以安回了一个"你去吃"。

安染坐在训练室里看着那条消息。窗外的武汉冬天，天黑得很早，但室内的灯光亮着，映射出窗外院子里路灯下光秃的银杏枝丫的影子。她听到罗思源从办公室走出来的脚步声，然后是那句："2月14号放假。"

安染回头看他。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数据板，表情跟平时一样平，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安染抬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轮廓被身后的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光边。"那你呢？"她问，"你回家吗？"

"你妈不是让我去你家吃饭？"

"你真去？"

"你说呢？"

安染低头笑了笑，然后转回身去关电脑。训练室里其他人也陆续站起来收拾设备，生菜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程以安正在群里跟家人聊返程的安排，一言路过离绪座位的时候把一个东西放在了他桌上——是一个小袋子，安染后来才知道里面是离绪之前提过想吃的某款限定糖果，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离绪低头看到那袋糖，拿起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就放进了外套口袋里，但她看见他把拉链拉得很慢，像是不想压到那个袋子。

二月十三日，最后一轮训练赛。何锐在早上说了一句"今天打完收工，明天就不用来训练了"，然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补了一句"过年回来第二轮别松劲"。

下午的训练赛打了四把。最后一把结束的时候，生菜在队麦里说了一句："兄弟们，年后见。"程以安回了一句"年后见"，一言"嗯"了一声，离绪说"好"。

安染关掉电脑的时候站起来，在训练室中间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周围的几张椅子、桌面上残留的键盘灰尘、白板上的笔迹，然后她把椅子推进了桌底。

她走回宿舍的时候在楼梯上碰到罗思源。两个人并肩走了一小段，安染说："你明天几点到我家？"

"你妈说中午。"

"那我跟我妈说一声，让她多做两个菜。"

"你哥——"

"我哥又不会吃了你。"安染在楼梯拐角停下来，看着他。走廊尽头有一盏夜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高低错落。

罗思源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那天晚上安染收拾行李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罗思源的微博更新了一条，拍的是明天要穿的衣服，整整齐齐挂在衣柜里，配文："见家长。"评论区已经涌进来上万条："海教你紧张吗""祝你成功""记得带礼物"。安染看着那条微博笑了一下，没有评论，按了锁屏。

窗外武汉的冬夜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响——年关近了，城里的年味从缝隙里渗进来。她关了灯躺下来，想着明天中午罗思源坐在她家餐桌上的画面，想着生菜已经在回家路上了，想着年后第二轮常规赛的赛程安排，一一铺开在脑海里，然后慢慢沉了下去。

夜色浓稠而平稳，远处又响了一声鞭炮，很短，像一颗星星落下来砸在夜的边缘，碎了就没声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