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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联系

KPL:月色归海

电话是安染的哥哥打来的。那天下午训练刚结束,安染正趴在桌上揉手腕,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坐直了接起来。

“哥?”

“染染,”安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哥哥特有的、压低了半度的关心,“我看到你们那个挑战者杯的新闻了。三连冠,厉害啊。”

安染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你才看到?”

“之前忙,昨天才刷到。”安明远那边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办公室里有人在说话,他换了个安静的地方继续说,“妈让我问你,三亚好不好玩?她看了你直播的片段,说你穿吊带裙在阳台打游戏,她就担心你着凉。”

“三亚可热了,穿吊带裙正好。妈是不是又担心我吃不好?”

“她说你瘦了。”

“我每顿都吃了两碗饭——”

“她说你直播的时候一直在喝水,没吃东西。”

安染笑了:“那是喝水润嗓子,跟吃不吃饭没关系。哥你帮我跟妈说,我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训练也好,让她别操心。”

安明远在那边“嗯”了一声。两个人安静了两秒,安明远又开口:“那个——罗思源对你好不好?”

安染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挺好的。”

“他要是欺负你,你跟哥说。”

“他不会。”

“那就好。”安明远的声音顿了顿,“有空回来一趟,妈给你包饺子。”

“好。等下次休赛期。”

挂了电话之后安染又拨了一个视频给她妈。接起来的时候她妈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家里的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盆和好的面。“妈你又包饺子?”安染把手机举高了些,露出自己身后的训练室背景。“给你看看嘛,等你回来给你包。”她妈的手在镜头前晃了一下,沾着面粉。“染染你瘦了,脸都尖了。”安染歪头看了看屏幕里的自己:“没有啊,一样的。”

她妈又絮叨了一会儿,问了问训练累不累、三亚海景好不好看、罗思源有没有欺负她——安染一一答了,有些答得认真,有些答得含糊。挂了视频之后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壳里那叠越来越厚的纸条,然后站起来去接水。

路过训练室门口的时候听到生菜在里面跟一言和离绪说话,声音压着但内容依然清晰:“你们说——我要找个什么样的对象?”

一言低头打训练赛,没有抬头。

“你先把黄牌罚款交了。”离绪说。

“你们一个两个谈了恋爱的人怎么都这样!”生菜拍了一下桌子,“我认真在问!”

“认真在问,”一言终于抬头了,“那就先把训练赛打完再说。”他语气平淡,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收回。

生菜瘪了瘪嘴,但没再继续。安染路过的时候听到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我找个不要太闹的,也不要太安静的。不能比我高,不然站一起不好看。最好能跟我一起打游戏——”

程以安从门口走进来正好听到这句,接了一句:“你是找对象还是找双排队友?”

“你管我!”

罗思源从办公室出来经过走廊的时候,手机上正好收到一条消息,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很淡但没压住。安染正好端水回来,瞥见了他脸上的那点笑意。“谁的消息?这么开心?”

“俱乐部的事,”他把手机收起来,“有个代言在谈,形象不错。”

“那你是不是要多赚一份工资了?”

罗思源偏头看她:“你缺钱?”

“你缺吗?”

“我的就是你的。”他说得很自然,说完转身走回了办公室。安染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低头喝了口水,嘴角有掩不住的笑意。

何锐那天下午来了基地一趟,手里拿着一份检查报告,在走廊上被生菜堵住了。“何教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脸上笑容收都收不住。”

何锐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你管我。”

“肯定有事!说嘛!”

“……你嫂子怀二胎了。”

生菜愣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了一声:“卧槽何教你又要当爹了??”

何锐被他吼得皱了皱眉:“你小点声。”

“恭喜何教!!二胎!!男孩女孩??”

“还不知道。”何锐嘴上说着“不知道”,但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住了,“你少在这嚎,去训练。”

生菜蹦蹦跳跳地跑进了训练室,半路上还顺手拽了一下离绪的袖子:“何教要二胎了!”离绪抬眼看了一眼走廊上何锐离开的背影,低低说了一声“恭喜”,然后转回去继续调键位了。

那天傍晚训练室的门被敲开了。

安染抬头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来,目光穿过几台电脑,落在程以安身上。

“程程。”她说。

训练室里安静了两秒。程以安的手指从键盘上抬了起来,转过来看着门口。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从训练时的那种专注状态,切换到一种安染没有见过的、不太自然的模式。“……姐。”

安染看了一眼程以安,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年轻女人——她眉眼跟程以安有一点相似,轮廓更柔和一些,年龄大概比他大四五岁。这就是程以安提过的那位姐姐。

“我来武汉出差,”姐姐站在门口,纸袋的提手在手指上绕了一圈,“顺路过来看看你。”

程以安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慢了一拍,像在调整什么情绪。他走到门口,两个人站在走廊上,安染透过半开的门缝能看到他们的侧面——姐姐比程以安矮了半个头,她微微仰着头看他,程以安的目光落在她肩后的墙面上,没有跟她的目光接触。

“你吃饭了吗?”程以安问。

“还没有。”

“楼下有食堂。”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安染从门缝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转头看了一眼一言。一言正在调设备,但安染注意到他刚才也抬头看了门口的方向一眼,然后垂下了目光,没有出声。

食堂里人不多。程以安帮姐姐点了一份套餐,自己端了一碗汤坐在对面。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姐姐把纸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里面大概是带给他的东西,没有推过去,就是放在那里。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姐姐低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没有吃。“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程以安说。

“我看你们比赛了。拿了三连冠。”姐姐的声音不大,“你打得真好。”

“谢谢。”

又是沉默。安染坐在食堂斜对角的位置——她其实是跟下来买水的,但看到两个人坐下了她就没过去打扰,在另一个角落坐下假装看手机。

程以安舀了一口汤,没有喝,把勺子放回去了。他看着碗里的汤面,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你上次来基地,走的时候我没送你。”

姐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事。”

“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

“我知道。”姐姐打断了他,声音没有责怪,“我知道你不太想见我。”

程以安的勺子碰了一下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不是不太想见你。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见你。”

姐姐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爸每次打电话来,都要说你读了什么书,做了什么事,在哪工作。妈也会说‘你看看你姐姐’。”程以安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指节微微泛白,“我小时候觉得你是来跟我抢东西的。后来不觉得了,但也习惯了。习惯不跟你说话。”

姐姐安静地听他说完。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食堂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我不是来跟你说那些的。”姐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是来跟你说——你打得真的很好。我看你的比赛了,看到你拿冠军的样子。”她顿了顿,“你站在那里说话的时候,特别自信。我以前没见过你这样。”

程以安的勺子停在碗沿上,没有动。

“你小时候我管你管得多,那时候觉得是我该做的。后来爸和妈总拿你跟我比,我也不太会处理。我没有帮你说过话,对不起。”姐姐的声音有一点细微的停顿,像什么情绪在喉间压了一下,“但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好过。”

程以安一直看着碗里的汤。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上次带来的那盒点心,我吃了。”

姐姐看着他。

“挺好吃的。”程以安说,“以后来的时候,再带一点。”

姐姐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很真。“好。”

安染看到程以安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那口汤他咽下去之后放下碗,看着对面的人。

“姐。”

姐姐抬眼看他。

程以安停了一下,又喊了一遍:“姐姐。”

第二遍跟第一遍不一样。第一遍带着试探的、生涩的标签感,像在练习一个很久没说过的词;第二遍里少了一点距离。

姐姐的眼睛有点红了。她低头,用手指在桌沿上按了按,没有抬头。“……程程。”

“嗯?”

“你终于接受我了。”

程以安没有回答这句话。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在姐姐面前停住,然后微微俯下身,张开了手臂,弧度不大,但刚好把姐姐的肩膀拢进了双臂之间。那是一个很短促的拥抱——像是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伸手了。他松开的时候姐姐的头微微低了低,手在眼睛附近挡了一下。

“我送你。”程以安说。

“嗯。”

两个人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安染所在那个角落的时候程以安的脚步停了一下,安染冲他笑了一下,没有多问,只是晃了一下手里的水杯。程以安也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平时轻一些——不是平时那种镜头前的温和笑法,像是一颗小石子在安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涟漪,然后很快平静下来,水面比之前更透亮了。

安染目送他们走出食堂大门,两个人的背影并排消失在暮色里。她把喝了一半的水瓶盖拧好,站起来走回了训练室。

训练室里生菜正在跟一言争论什么,看到安染进来转头问了一句:“程以安去哪了?”

“他送他姐姐出去。”

“哦。”生菜没有多问,转回去继续跟一言辩论了。安染在自己位置上坐下,余光扫到一言正在低头看手机,然后又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程以安回来了。他推门进训练室的时候表情很淡,跟平时差不多,但安染看到他坐下来的动作比平时轻快了一点,像是在什么重量的位置上被轻轻挪开了一角。他坐到安染旁边,没有说发生了什么事。

安染看了他一眼:“姐姐就出去了吗?”

“昂。”

“你开心?”

程以安顿了一下,说:“好像是的。”

安染没有追问,转回了自己的屏幕前。训练室的键盘声重新响起来,生菜又开始嚎着要点奶茶,何锐在群里发了一条“晚上复盘八点”。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了,冬天的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沙沙响。

程以安的手指落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然后删掉重新打,打出几个字又删掉。旁边一言的视线从屏幕边缘轻轻移过来,在那只犹豫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收回去,继续对着自己的屏幕。

安染后来从程以安那里知道了那天晚上之后的事。他送姐姐到基地门口的时候,姐姐走了一段路又回头,远远地跟他说了一句“下次休假回家看看吧”。程以安站在路灯底下,点了点头。姐姐转身走了,背影在巷口的拐角处消失。程以安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基地。

他在走廊上看到安染从训练室探头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安染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你姐挺漂亮的”。程以安低头笑了一下:“她是我姐,当然漂亮。”那句话的语气跟他以前说起姐姐时不太一样——少了一点僵硬,多了一点柔软。

那天晚上安染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是个好日子,何教二胎、海教代言、程以安和姐姐和好了——还有谁有好消息?”

生菜回了一句:“我还没有对象。”

离绪回了一句:“你在找对象之前先把罚款交了。”

一言回了一句:“。”

何锐最后发了一条:“散了散了,明天复盘。”

第二天早上训练室的气氛跟平时差不多,程以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游戏声响得跟往常一样清脆。但安染注意到他调整了桌上那盆小盆栽的位置,往自己那一侧挪了几公分——那是他之前说过姐姐出差给他带的那盆绿植,来基地一个多月了一直放在窗台上,从没有动过位置。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开了一把巅峰赛。窗外武汉的冬天天色灰白,阳光藏在云层后面没有露脸,但训练室里暖气开得很足,键盘声和队友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均匀而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