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五日,武汉的冷空气又降了两度。
安染早上醒来的时候,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她趴在枕头上用手指在霜面上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看着它慢慢融化成水珠滑下来,才翻身起床洗漱。
挑战者杯明天开打。
何锐在群里发了新的通知,安染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训练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白板上贴着新画的赛程图——第一阶段32进8的淘汰树密密麻麻,从十二月六日开始一路延伸到十四日,每一格都标注着对战队伍和比赛日期。
"32支队伍,"何锐站在白板前面,用激光笔圈了几个位置,"第一阶段我们要打三场,首轮BO5,次轮开始BO7。过了首轮才是真正的考验。"
生菜掰着手指头数了数:"32进8……意思是我们要赢三场才能进第二阶段?"
"对。前两场赢了进八强,第三场输了也进八强——双败淘汰,掉败者组还有机会。但你们最好别掉。"
"那肯定不掉啊!"生菜拍了一下桌子。
安染没有接话,她在看白板角落里贴的那张参赛队伍分类表。挑战者杯的参赛阵容确实跟联赛不一样——除了KPL的18支队伍,还有K甲的3支、全国大赛的2支、青训的1支、主播联赛的3支。最右边那一列写着新增的特色赛道:高校联赛金陵科技学院、女子公开赛TE溯、全球赛道HBSE、NOVA、APG。
"这么多不同类型的队伍?"程以安也看到了那张表,"高校队、女子队、海外队……他们来打挑战者杯?"
"规则是这样,"何锐把那张表放大投影出来,"挑战者杯的特色就是'跨赛道对抗'。职业队、次级队、大众队全部混在一起打,没有保护机制。"
安染的视线停在"女子公开赛TE溯"那一行上。她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一言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他们跟咱们不在同一组。小组赛碰不上。"
"我知道。"安染说。
她当然知道。前天抽签结果出来的时候她就查过了——eStar在B组,TE溯分在了E组,第一轮根本碰不到。但网上那些评论她还是看到了。有人问"月染为什么不去女子赛道?她要是去打女子赛肯定统治级吧?"底下的回复五花八门,有一条被顶到了前面:"女子赛没含金量啊,能打的比赛少,没前途。月染在KPL打得好好的去什么女子赛。"下面的评论赞数也很高“月染在KPL拿冠军不比去女子赛道强?”“你假粉丝吧”
安染把那几条评论都看了。她没有生气——那些话说的虽然直白,但大致是事实。女子赛道的曝光度和竞技水平跟KPL确实有差距。她选择留在KPL,不是因为不想支持女子赛,而是因为这里有更强的对手、更密的赛程、更高的天花板。
她只是在心里轻轻记了一下"TE溯"这个名字。
"还有一个特殊机制,"何锐翻了一页PPT,大屏幕上弹出几行字,"'挑战者的祝福'——这是本届挑战者杯最大的规则变化。"
生菜歪头看屏幕:"什么玩意儿?"
"简单来说,低级别赛道的队伍挑战高级别赛道的队伍时,可以获得特权。"何锐指着屏幕上的细则,"三条可选:第一,'天命英雄'——挑战方指定一个英雄,对手在全局BP中无法禁用。第二,'重置英雄池'——挑战方可以重置自己的全局BP限制。第三,如果挑战方跨两级挑战,以上两个特权可以同时使用。"
"跨两级?"
"比如高校队打KPL队,差了两个级别,可以同时选天命英雄和重置英雄池。"
一言皱了一下眉:"……那如果我们碰到低级别队伍,他们选了天命英雄,我们ban不了。"
"对。所以一旦碰到低级别赛道队伍,你们要做好对方某个绝活英雄一定会被放出来的准备。"何锐又翻了一页,"我看了参赛名单——主播联赛那边有几个队伍里有一手绝活露娜和绝活守约,高校队那边也据说有一个路人王的公孙离。这些队伍如果碰上我们,大概率会选天命英雄来搏一把。"
训练室里安静了。安染低头看着自己放在键盘上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想了想,然后开口:"那我们的应对方案是——"
"针对他们的绝活英雄做防守型BP。"罗思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靠在教练席的桌沿上,双手抱臂,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件已经定好了的事,"他们选天命英雄,我们就锁死他们其他四个位置,逼迫他们的绝活选手孤立无援。一个英雄再强,没有队友配合也翻不了天。"
"海教说得对,"何锐接话,"这就是我们的战术方向。明天下午三点首轮打青训队——就是你们的老东家青训二队。他们跟咱们差一级,可以选择'挑战者的祝福',大概率会选天命英雄。"
安染听到"青训二队"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她想起了去年秋天自己在青训基地的日子——那间朝南的小房间、那盆绿萝、每天早上一言放在她桌上的豆浆。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她已经要打老东家了。
"青训二队的绝活是什么?"生菜问。
"他们的打野有一手镜,"一言说,他显然已经提前看过了,"如果选天命英雄,大概率是镜。"
"那就锁他们中辅,"离绪难得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镜再强,前中期没视野带不动节奏,后期切不进来。"
何锐点了一下头:"跟我想的一样。明天的训练赛针对这个做两套方案。"
散会之后安染没有立刻回训练室。她走到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透透气。外面天已经黑了,基地院子里的路灯亮着,照着那几棵移栽过来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冷风从门缝里渗进来,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她没有回头,但那人的步伐她听得出来——不紧不慢的,踩在地砖上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感。
"不冷?"罗思源在她身边站定。
"……有一点。"
"那还站在这。"
安染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羽绒服,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在路灯的映照下,热水冒出细细的白气。她伸手把他的杯子拿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
"明天的青训队……"她说。
"嗯。"
"他们要是选天命英雄,那个打野的镜确实挺厉害的。我去年在青训跟他打过训练赛。"
罗思源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打他有把握吗?"
安染想了想:"他强,但那个时候我就没输过。现在也不会。"
罗思源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但伸过手来,把杯子从安染手里拿了回去,然后推开了训练室的门,示意她进去。安染抬脚迈过门槛的时候,他的声音在她背后轻轻传过来:"那就照你说的打。"
第二天上午,全队做最后的战术合练。针对青训二队的镜体系,安染的辅助位在这两套方案里分别练了张飞和太乙真人。张飞的大招可以打断镜的进场节奏,太乙的复活可以抵消镜的一套爆发——两套方案她都在训练赛里打出了效果,配合一言的应对,青训队的模拟方在训练赛里几乎没打赢过。
下午两点,大巴出发。安染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武汉的冬天灰蒙蒙的,街道上的行人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程以安坐在她旁边闭目养神,生菜在后面跟离绪争论什么被一言压下去了。
安染低头看了看手机——TE溯今天下午也有一场比赛,在另一个场馆打全国大赛的队伍。她没有特意去关注,但微博推了一条战报过来,她划掉没看。
大巴拐上了高速。何锐在前面说了一句"睡一觉,到了叫你们"。安染把外套帽子扣上,靠着窗玻璃闭上眼。
比赛的灯光还在前面等着她。明天的对手是青训队,再往后的对手是谁还不知道。但安染闭着眼想——不管谁用"挑战者的祝福",不管低级别赛道有多想赢她这种KPL选手,她都不会退。
她不怕天命英雄。因为她自己的英雄池,才是真正的天命。
大巴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武汉十二月的冬夜,路灯排成一条金色的线,在暮色中缓缓铺开。
安染在车身的轻轻摇晃中睡着了。她梦到明天比赛场上站着一个拿镜的打野,对面阵型密不透风。她锁了张飞,一声怒吼震碎了对面所有的包围圈。梦里面她赢了——梦做得不长,但足够安染把嘴角翘起来,她侧头靠着车窗,睫毛微微颤动着,那一丝笑意一直到下车也没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