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

十二月二日，武汉的冬天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冷空气从北方一路灌下来，基地院子里的银杏树已经彻底秃了。安染从大巴上下来的时候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子立起来挡住半张脸。

"冷死了，"她缩着脖子往基地里面跑，"空调开没开——"

"开了。"何锐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出来，"新空调，不用等半小时。"

安染在新训练室里坐下的时候，把手贴在出风口下面暖了好一会儿。新的中央空调比旧机器强太多了，不到五分钟整个房间就暖和起来。生菜把外套脱了扔在椅背上，大剌剌地坐下打开电脑。

"挑战者杯的赛程出来了，你们自己看。"何锐在群里发了张截图。

安染点开来看了一眼——十二月六日开始，小组赛、淘汰赛一路打过去，决赛定在次年一月二日，地点三亚。海南，冬天二十多度，穿短袖打比赛。

"三亚！"生菜从椅子上弹起来了，"决赛在三亚？？"

"看清楚，小组赛不在三亚，只有决赛在。"何锐说，"想早点去三亚就得一路赢到决赛。"

"那必须赢啊！"生菜一拍桌子，"谁拦我我跟谁急。"

程以安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杯热水，在安染旁边坐下。他低头刷了会儿手机，然后很随意地转头凑近安染："闺蜜，跟你说个事。"

安染偏头："嗯？"

"弈星那个FMVP皮肤，定了。"程以安的声音压低了一点点，但训练室里安静，旁边几个人都听到了。"主题是'星辰，占卜师'。占星师的那种设定，棋盘变成星盘，棋子变成星座符号，大招落下来是一整片星空的感觉。"

安染眨了一下眼："你定的？"

"嗯，我自己选的，"程以安说，"弈星这个英雄本身就带一点'算'的感觉，占星师挺搭的，还有手稿呢。"

生菜从旁边探过头来："卧槽！星辰和占卜师！那你那个皮肤是不是特效特别炫？你这手稿。。。"

"几个意思？！还在设计阶段呢，没看到成品。"

"那能不能提前透——"

"不能。等官方发。"

生菜瘪了瘪嘴缩回去了。一言坐在位子上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安染瞥到他点进了微信

离绪在旁边坐下了。他看了一眼一言的手机屏幕，然后低头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打字。过了一会儿一言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安染看到他把手机锁屏了，嘴角却有一个很淡的弧度。离绪发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大概跟露娜的皮肤有关。

那天的训练赛安染的状态不太稳定。她的大乔有两波传送落点偏了，第一波被对面抓住机会反打了一波团灭，第二波虽然没出大事但节奏被拖慢了两分钟。

"月染，第二波那个落点可以再靠后半个身位。"罗思源在复盘的时候指着屏幕说，"你放在了河道草边缘，对面打野如果那个时间从蓝区过来，你队友落地会被控。"

安染看着屏幕上的回放，点了点头："知道了。"

但第三把她的鬼谷子又有一波拉人的时机慢了零点几秒，没有拉到关键位，只拉到了一个辅助。虽然不影响大局，但她自己知道那波可以做得更好。

训练赛结束之后，安染把椅子往后一推，靠在椅背上不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带着操作键位的肌肉记忆，但那波拉人的时机确实慢了，她想了一整把，越想越觉得那波如果是春季赛的她，应该能在那个时间点闪进去。

罗思源从教练席上站起来，手里拿着水杯走过来。他路过安染背后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微抿着，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结算页面，MVP是程以安的。

"打完了还不去吃饭？"罗思源站在她身后。

"不想吃。"安染说。

程以安从旁边站起来，一边穿外套一边说："染染走了，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

"……我不饿。"

"你中午就没怎么吃，"程以安走过来拽了拽她袖子，"走了走了。"

安染被他拽着站起来，低头跟在程以安后面走了两步。路过罗思源身边的时候没有抬头，但罗思源听到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为什么夸词氏不夸我"。

罗思源站在原地。程以安大概没听到那一句，已经拉着安染走出训练室了。

晚上加练。

安染自己开了训练营，反复练那个拉人的时机。鬼谷子的二技能蓄力时间她已经在心里默背了无数遍，但今天那波就是慢了。她一次一次地在训练营里卡时间，拉了十几波之后停下来揉了揉手腕。

训练室的门被推开了。安染抬头，看到罗思源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放在她桌边。

"你练了快两个小时了。"他站在她旁边。

"……那波我能拉到的。"安染看着屏幕。

"我知道你能。今天就是状态有点起伏。"

"可是你就是夸词氏了，"安染偏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在训练室的灯光下亮晶晶的，里面有一点被压着的东西，快要溢出来，"你复盘的时候说他那波弈星框得好——"

她说着说着自己停住了。安染说不下去了，她自己也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但那个情绪裹上来了，挡都挡不住。她低头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刚刚那波大闪——"她闷闷的声音从胳膊缝里传出来，"一点也不帅吗——"

罗思源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把脸埋在胳膊里的样子。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先把水喝了。"

安染不动。

"那波大闪帅的，"罗思源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假装哭但我得顺着你"的无奈，"你进场的时间卡在对面技能真空期，不然你也不会只拉到一个辅助——你算到他们前排没技能了，只是后排站位太散了，拉不到三个不是你的问题。"

安染从胳膊缝里抬起半张脸，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夸词氏不夸我？"

罗思源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湿漉漉的，但里面根本没有眼泪——她就是在等他说那句话。

他低头清了清嗓子："……因为你已经够好了，不需要我夸也看得见。词氏那波确实框得好，但你的大闪是那波团能赢的前提。"

安染从胳膊里把整张脸抬起来了。她看着他，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那你说，我帅不帅？"

罗思源的耳朵开始红了。他侧头避开她的视线，声音小了一度："……帅。"

"什么？"

"帅。"声音大了半个调。

"谁帅？"

"……安染帅。"

"不对，叫ID——"

"月染帅。"罗思源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了，耳朵红到了耳尖，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再问一句我就走了"的警告。安染抿着嘴笑，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热流从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

"那我是KPL第几辅助？"她又问。

罗思源看着她，耳朵还红着，但嘴角有一个压不住的弧度："……第一。"

"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

安染把那杯热水喝完了，从椅子上跳下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罗思源——他还站在她桌边，低头在看训练营的结算面板，大概是替她把训练营关掉。他的侧脸在屏幕的蓝光里微微亮着，耳朵的红还没退干净。

"海教，"安染在门口叫他。

"嗯？"

"明天训练我拿个MVP给你看。"

罗思源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一丝弧度终于完全没压住："……行。拿不到的话——"

"拿不到的话你请我喝奶茶。"

"拿不到凭什么我请？"

"因为你刚才夸我了。夸了就要负责。"

罗思源看着她站在门口的灯光里，长发披着，眼睛亮亮的，理直气壮得像一只打赢了架的猫。他关掉训练营的界面，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不用MVP也有奶茶。"

安染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罗思源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里了，他的耳朵还是红着的。

第二天训练赛，安染真的拿了MVP。大乔，百分之九十四的参团率，零死，全场最高助攻数。程以安在旁边看着结算面板，评价是"你今天是打了鸡血还是海教给你开了小灶"。

安染笑了一声："秘密。"

她偷偷转头看了一眼教练席的方向。罗思源正低头在水杯边缘蹭了一下嘴角——那个动作很小，但安染看到了他的嘴角是弯的。

生菜从旁边冒出来："染染你笑得好奇怪。"

"你看错了。"

"我没有！你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一样——"

"生菜你训练赛打完了？"

"打完了啊——"

"那再练一把。"

"？？"

安染已经把下一把开起来了。生菜在旁边嚎了一声，但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也翘着的。

备战挑战者杯的日子还很长——三亚的决赛还在将近一个月之后。但安染觉得她现在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窗外的武汉十二月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一点冬天特有的清冽。安染打游戏的时候偶尔会侧头看一眼窗外——天快黑了，远处的楼顶亮起了第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