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

大巴驶出北京的时候，天是灰蓝色的。

十一月早晨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高速路面上投出一块一块移动的光斑。安染靠窗坐着，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北京的城市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一片灰绿色的田野取代。

车里跟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来的时候安静得能听到各自的呼吸声，现在生菜的嗓门已经从最后一排传到了最前面。他坐在最后面，两只脚架在前排座椅的扶手上，手机举在眼前，正在疯狂打字。

"染染！你看我这条微博写得怎么样——"

安染探头看了一眼生菜举起来的手机屏幕。生菜刚发了一条："兄弟们我们赢了！！！年总冠军！！！"配图是鸟巢的金色雨照片。底下配文一连串感叹号，字数已经超过了微博正文的正常长度。

生菜发完这条，又发了一条，又发了一条。六条微博在十分钟内连续弹出来——第一条是奖杯特写，第二条是五人合照，第三条是生菜自己举着FMVP奖杯的照片，第四条是后台的彩带碎片，第五条是"感谢粉丝"，第六条是"明年还要拿"。安染刷新了一下首页，满屏都是生菜的头像。

程以安在下面评论了第一条："你发这么多条微博不累吗？"生菜秒回："累什么！高兴！！"程以安又回了一条："你手速再快一点你就能当营销号了。"生菜回了六个点。

安染刷到那条"明年还要拿"的微博底下有人评论："生菜你能不能透露一下弈星FMVP什么时候出？"她往下翻了翻——弈星的FMVP是词氏夏季赛拿的，年总刚打完，粉丝已经等不及了。

"弈星FMVP还早着呢，"程以安低头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念出来了，"你们别催，又不是我设计皮肤。"

又有人问"一言的露娜呢？昨天才定的今天就开始催了？？"底下有人回："一秒都等不了！！"一言坐在前面位置低头看手机，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安染看到他的耳根有一点微微的红，不知道是因为露娜还是因为那个"一秒都等不了"的评论。

生菜又发了一条微博。安染点开看的时候差点笑出声——生菜把程以安评论他"手速快可以当营销号"的那句话截了图发出来了，配文："词氏说我像营销号，你们评评理。"底下评论一水"就是营销号""承认吧生菜""你发得比营销号还勤"。

安染把手机收起来了。窗外的风景已经从田野变成了城镇，路牌上开始出现"武汉"两个字。大巴驶过长江大桥的时候，安染认出了桥的样子——他们走过很多次了，从春天走到夏天又走到秋天。

江面在十一月的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泽，水波很平，偶尔有货船拖着长长的尾迹从桥下穿过。

"要到了。"程以安说。

"嗯。"

大巴拐进基地所在的那条巷子时，安染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她愣住了。

基地外面的围墙被拆了一整段，门口堆着沙子和水泥袋，几个工人正在搭脚手架。原本灰白色的外墙被刷了一半，新刷的墙漆是深蓝色的，还画了一半的eStar队徽轮廓。

"……这是怎么回事？"生菜的嗓门从后面传来。

大巴停在基地门口，五个人下车的时候被眼前的施工场面吓了一跳——基地大门换过了，新的门框更宽更高，上面还没装好灯箱，但预留着武汉eStarPro队徽的位置。院子里铺了一半的新地砖，另一半还是旧水泥地，几棵银杏树被移栽到了院子两侧，叶子已经黄了，在风里轻轻晃。

何锐从大巴上最后一个走下来，看到五个人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的样子，清了清嗓子。

"基地扩建改造，"他说，"你们出去打比赛这段时间开始的。"

"谁出钱啊？"生菜问。

何锐的表情微妙了一下："……一位投资人。具体是谁你们不用管，反正基地硬件会升级。新训练室在二楼，面积是原来的两倍，到时候给你们配新设备。一楼会多一个休息区，二楼走廊尽头会增加一个小阳台——"

安染戳了一下旁边的罗思源，"海教~"

罗思源低头看了看她，拧开手里的杯盖递过去："……嗯？宝宝要不要喝点水？"

安染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还在看何锐："以前eStar很穷吗？"

罗思源沉默了两秒。他侧头看了看正在施工的基地大门，又看了看面前被新漆刷了一半的墙，嘴角动了一下："……有点啊。以前训练室那个空调夏天开半小时才能凉下来。有一年空调坏了也没修，一直热。"

生菜在旁边插嘴："卧槽？？热了大半个月？？那你怎么打的比赛？"

"习惯了。"罗思源说。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安染捧着罗思源的水杯站在他旁边，听到"空调坏了也没修"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变，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新的基地大门，又看了一眼那面画了一半的深蓝色队徽，轻声说了句："那现在好了。"

罗思源看了她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何锐站在几步之外。他本来在跟工人说话，但那句"空调坏了也没修"顺着风飘过来的时候他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表情里有一点那种"被翻旧账"的微妙的虚心。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何锐拍了拍手上的灰，"都先进去收拾，等改造完了再说。"

但何锐心虚的样子没有持续太久。等五个人把行李放好回到训练室（临时安排在基地隔壁的一间租来的小屋子里）的时候，何锐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表情重新变回了那个"你们别高兴太早"的状态。

"有个事情要跟你们说一下。"他把咖啡放下。

五个人都抬起头来了。

"年总夺冠之后，商务合作的邮件我邮箱已经挤爆了。"何锐拿出手机翻了一下——安染瞄到他的未读邮件数量是一个三位数。"代言、品牌联动、线下活动、直播合作——我挑了一部分合适的。"

"有多少？"一言问。

"大概……从下周开始，你们每周会有一到两次商务活动。时间我会安排好，尽量不影响训练。"

生菜的眼睛亮了："那有钱赚吗？"

"当然。"

"那我能不能——"

"你闭嘴，听我说完。"何锐抬手止住了他，"还有，有几个综艺节目发了邀约。我暂时没接，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生菜已经缩回椅子里去了，但他脸上的表情从"训练"变成了"钱"再到"综艺"再到"我是不是要火了"——所有变化在两秒之内完成。

程以安看了他一眼："你表情收一收。"

"收不了！何教你说综艺节目？哪种综艺？"生菜又弹起来了。

"还没定，别想那么远。"何锐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先把训练室的设备搬好。"

安染坐在旁边听完了全程。她看到何锐说"商务合作"的时候罗思源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大概是职业选手转型教练的人对"商务挤占训练时间"这件事有本能的反应。但何锐说了"不影响训练"之后罗思源的眉头又松回去了。

何锐交代完事情走了，五个人开始搬设备。安染抱着自己的显示器从旧训练室走出来，经过何锐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在里面打电话："……对，年总冠军……是的五个人都签……具体时间我再确认……好，后续细节回头邮件……"

她走过去的脚步放慢了半拍。

搬完东西之后几个人坐在新训练室的纸箱子上休息。生菜瘫在一堆未拆封的包装纸里，手里握着新发的队服外套——比之前那版厚实了一些，胸口eStar的队徽重新绣过了，针脚更密。

"你们说，那个神秘大佬是谁啊？"生菜忽然问。

"不知道。"一言说。

"会不会是哪个赞助商？"

"不知道。"

"你除了不知道还能说点别的吗？"

"……不想说。"

生菜放弃了从一言那里获取信息，转头看离绪。离绪正低头拆新键盘的包装，感觉到生菜的目光，头也没抬："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安染坐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一条微信弹出来，来自罗思源的对话框：

安染脸瞬间红了

安染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她把手机收起来，从纸箱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窗外武汉的秋天已经到了尾声，银杏叶落了大半，风一吹就在半空中打着旋往下飘。新基地外墙的队徽画到了最后几笔——一个工人的刷子蘸了蓝色颜料，正踮着脚补完队徽边缘的弧线。

安染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那个队徽跟之前比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颗星星，还是那个弧线。但刷上新漆之后看起来亮了很多，在午后的阳光下蓝得发亮。

她收回视线看了看新训练室里的几个人——生菜已经瘫在纸箱上刷起了手机，嘴角咧着笑；一言和离绪并排坐在新电脑前面正在试键设备；程以安在窗边跟家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何锐从门口探进头来："晚上七点之前都收拾好。明天开始训练照常。别以为夺冠了就能躺。"

"知道了——"生菜拉长了声音回了一句。

何锐缩回头走了。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多停了两秒——大概是站在楼梯口看了看那面刚画完的队徽墙。安染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但她听到何锐在走廊上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气又像是笑的声音。

然后脚步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