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五日傍晚,上海。
大巴从高速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安染被程以安轻轻推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窗外陌生的街道和亮着灯的店铺招牌——上海到了。
"醒醒,到酒店了。"程以安拍了拍她的肩膀。
安染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她整理了一下被压乱的长发,跟着前面的人下了车。上海的十二月比武汉冷得更彻底,风从黄浦江方向灌过来,带着一种潮湿的冷意,钻进领口里冻得人一激灵。
"好冷——"她缩着脖子快步跑进了酒店大堂。
何锐已经在前台办好了入住手续,房卡分到每个人手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今晚八点集合,在酒店会议室打三把训练赛找手感。"何锐把日程表又强调了一遍,"别以为休息了,明天就要打。"
五个人各自回房间放了行李。安染的房间在十二楼,窗外的上海夜景一片灯海——远方的东方明珠塔在夜色里泛着柔和的光,黄浦江上的游船缓缓移动,像一条缀满灯珠的项链。
她站在窗边看了三秒,然后拉上窗帘,打开行李箱翻出训练机。
晚上八点,酒店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训练室。长桌上并排放了五台笔记本,一台外接电脑键盘和鼠标。没有基地训练室的舒适度,但五个人坐下来,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安染觉得跟平时的训练也没有太大区别。
十点多的时候锐说"出去吃顿饭放松一下"。五个人加罗思源加何锐,在酒店附近找了家火锅店。生菜一个人吃了三盘毛肚,被何锐骂了两句"明天比赛你肠胃搞坏了怎么办",程以安在旁边说"你少骂他两句他还能少吃一盘"。何锐瞪了他一眼。
罗思源坐在安染对面,几乎全程没怎么说话。安染夹菜的时候偶尔抬眼看他——他在低头看手机,大概是明天的战术数据,屏幕的蓝光照着他的侧脸。他没有抬头,但安染夹到第四块虾滑的时候,他把自己那盘虾滑推到了桌子中间。
安染低头抿了一下嘴角,然后夹走了那块虾滑。
第二天的比赛安排在上海电竞中心——就是他们夏季赛打半决赛的那个场馆。安染对那个场馆很熟悉,她记得通道长度、观众席的坡度、灯光亮起时的角度。
正式比赛日下午,大巴从酒店出发。安染坐在车上,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知道今天的对手是K甲的一支队伍,实力差距明显,她们有把握零封。但赛前那种"要上场了"的感觉还是会在血液里微微翻涌,像一杯冒着气泡的碳酸饮料。
电竞中心的后台通道跟夏天时候一样。安染走在第三个位置——前面是生菜,程以安在她前面,一言走在后面,离绪走在最后面。她走到入口的时候忽然听到观众席的方向传来一道声音,隔着几层人群和灯光,远远地飘过来——
"染染宝宝——!!"
安染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声音很尖很亮,是个女生喊的,带着一种热乎乎的情绪,像在十万人的场馆里精准地找到了她的位置。安染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从耳尖往下蔓延,连带着脖子后面都热了一度。她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半拍。
有工作人员从旁边经过,也听到了,笑了一下。安染低头把外套拉链拉好,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生菜在前面说了一句:"染染你耳朵怎么红了?"
"……场馆暖气太足。"
"上海今天零度哪来的暖气——"
"生菜你闭嘴。"
生菜闭嘴了。
快到上台的时候,安染在通道里站定。灯光从舞台方向照过来,大部分是白色的,偶尔混着蓝色的氛围光。她忽然感觉到一束很亮的光落在自己身上——蓝色的,从舞台侧面的灯架上打过来,正好把她整个人笼在了一片蓝色的光晕里。她的头发今天拉直了,披散在肩上,蓝光落在发尾的时候像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蓝色。
"走了。"何锐在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安染迈步走进灯光里。
舞台上的大屏幕正在播放战队介绍,"武汉eStarPro"的名字亮起来的时候观众席上爆发了一阵欢呼。安染走到辅助位坐下,低头试了一下麦克风。
"喂?——听到了。321"
"1,听到了。"一言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
"1,听到了。"生菜。
"可以。"程以安。
"行。"离绪。
五个人连上队麦的时候,那种熟悉的节奏回来了。对面K甲队伍的五个人也已经坐好了,他们看起来有些紧张——安染看到对方的射手在反复调整耳机的位置,打野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发抖。
第一把BP界面跳出来的时候,对面的教练果然用了"挑战者的祝福",给他们的射手拿了一个天命英雄公孙离——ban不掉,直接放出来了。何锐在赛前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安染在队麦里说了一句"没关系,我锁张飞",然后锁了张飞。
她的张飞前期配合一言的反野,把对面打野的节奏压得死死的。对面虽然拿了天命英雄公孙离,但离绪的鲁班七号在线上丝毫不落下风,安染的张飞两次大招震开对面突进,离绪在安全距离里输出。对面射手在第一次团战中就被安染的一个预判大招吼退,经济彻底被压制。
第一把结束的时候,大屏幕上"4比0"的总比分还没来得及出现,安染已经看到对面的辅助低着头摘了耳机。
第二把安染的鬼谷子,在线权压制下毫无悬念地完成了收割;第三把大乔的传送运营让对面根本摸不到高地塔;第四把太乙真人带着全队节奏一路推平。
全场结束的时候,大屏幕上的比分是4比0。零封。对面K甲队伍的选手站起来握手时,安染看到对面的辅助眼睛红红的,那位选手握到安染的手时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打得太好了。"
安染握着她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很轻地回握了一下:"你们也打得不错。"
对面的辅助没忍住,转身走了。安染看到她在走回座位的路上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安染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动了一下。她也知道他们有多想赢、多想打出成绩来证明自己。但竞技场从来不问过程。站到这里的时候,只有结果会留下痕迹。
安染没有多说。她转身走回队伍里,五个人一起向台下鞠了躬。
赛后采访时,话筒递到安染面前:"月染,今天四比零碾压了对手,感觉怎么样?"
安染想了一下:"……其实没有碾压。他们打得挺好的,只是我们今天状态更好。"
主持人的表情微妙,像是在说"四比零还说没有碾压",但安染没有继续解释。她接过话筒又补了一句:"希望青训队的大家加油,来年还能在赛场上见面。"
那天晚上,微博上关于挑战者杯首轮的战报下面,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前排:
"五个人把职业赛当单子号打的时代要开始了。"
底下跟了几千条回复。有人说"太猛了吧四把加起来一小时",有人说"对队被打哭了确实心疼但电子竞技就是这么残酷",也有人说"新eStar已经是夺冠热门了,胜率直逼AG和狼队"“期待一下星的王朝”“想起易坦子融花了😭”“我的主队不要成限定队。”
另一条帖子分析eStar成为本届挑战者杯夺冠热门的理由:夏季赛冠军、年总冠军、连续两个大赛的统治力——帖子下面吵了几百层,有人说"eStar要开创王朝了",有人反驳"王朝哪有那么容易",还有人提到安染:"月染是目前唯一一个在KPL拿冠军的女选手,她要是再拿一个挑战者杯就是大满贯了。"
还有人发了一个安染入场时被蓝色灯光罩住的动图——她低头调键位,蓝色光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中间。动图的配文是:"出场即主角。"
安染刷到那条动图的时候正在酒店房间里敷面膜。面膜是程以安塞给她的,说"上海这么干你皮肤不想要了",她撕开敷上之后就躺床上刷手机。看到"大满贯"那三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个动图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下了。动图里她的头发确实很直、很顺,蓝色灯光落在上面真的挺好看的。
大满贯。她心里默默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春季赛亚军、夏季赛冠军、年总冠军。挑战者杯如果也拿了,就是KPL+年总+挑战者杯三冠在手。
她把手机锁屏了,翻了个身,面膜贴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她把大满贯那三个字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吹得面膜边缘微微翘起来。
——明天还有训练。后天的对手是主播联赛的一支队伍,据说有一个绝活的百里守约。何锐说教练组今晚会做针对性方案,明天早上会发战术板。
她闭上眼。面膜在脸上微微发紧,但她的嘴角是弯着的。上海十二月的夜晚,窗外远处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缕,落在床沿上,像一道细细的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