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日,成都AG电竞中心。
擂台赛的最后一场打完的时候,安染摘下耳机,场馆里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大屏幕上"武汉eStarPro 4比2 重庆狼队"的字样亮得刺眼,金色的光从屏幕边缘溢出来,落在选手席的桌面上。
五个人坐在位子上,谁都没有站起来。
生菜靠着椅背仰着头看天花板,一言松开了鼠标闭着眼,离绪的手指还搭在键盘上没有收回来,程以安偏着头在看大屏幕上的比分,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安染坐在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指尖还有点热,是刚才最后一波团战连续按技能留下来的余温。
擂台赛十天,六场比赛。他们从九月二十八号打到了十月十一号——四比零横扫广州TTG,四比一拿下成都AG超玩会,四比二淘汰重庆狼队。六战全胜,大师组排名第一,直通淘汰赛。
"……打完了。"生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没有嚎,没有喊,就是平平地说了这三个字。
"嗯。"一言应了一声。
安染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她伸手扶了一下桌面。程以安在旁边看了她一眼,伸出手臂让她搭了一下。
"走吧,采访。"何锐在后台通道口喊了一声。
赛后采访区灯光打得透亮。五个人站在背景板前面,话筒递过来的时候生菜第一个接了过去。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摆出了一个"我很牛但我很低调"的表情。
"今天赢了狼队,感觉怎么样?"主持人问。
生菜握着话筒想了两秒:"感觉——一般般吧。狼队打得还行,但我们更强。"
后面程以安轻声咳嗽了一下,生菜回头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当然了狼队也是很强的对手,能跟他们打满六场是我们学习的机会——"这个转折生硬得一言在旁边转过去看天花板了。
弹幕当时就刷过满屏"生菜你装逼的样子真帅""哈哈哈哈前一秒还在狂后一秒被队友教育了""生菜这孩子实诚"。
离绪站在一言旁边,镜头扫过去的时候他正低头在看一言的手腕。一言的手腕上那根编织手链还在,绳结有点磨损了但颜色依然清晰。离绪伸出手,不动声色地碰了一下那根手链的绳结——只有镜头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直播间的弹幕里多了一行细小的字:"延续今天也在发糖。"
程以安回答了关于下一轮淘汰赛的问题。他的话说得平稳又周全,把对手尊重的表态和队伍的信心都照顾到了。安染站在他旁边,长发被采访区的灯光照得发亮,她握话筒的姿势跟春季赛时候一样,指尖轻轻扣在话筒的柄上,嘴角的弧度放松而自然。
最后一个问题递给了安染。
"月染,作为队里唯一的女选手,这一路走来有什么想对自己说的吗?"
安染握着话筒,想了一会儿。她偏头看了看站在她旁边的四张脸——生菜正在挤眉弄眼地暗示她说点什么酷的,一言低头看地面,离绪的视线落在一言的手腕上,程以安冲她微微点了下头。
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想告诉自己——这条路选对了。"
那张照片后来被传到了网上。五个人站在背景板前面,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安染的头发被风轻轻吹起来,生菜还没收住那个装逼的表情,一言低着头但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离绪侧脸对着镜头,程以安站在安染旁边肩膀微微向她那边倾斜。那个画面看起来随性又自然,像是随手按下快门就定格了的一段少年时光。
后来这条采访的视频被剪成了无数个版本在粉丝之间流传。有一个版本把结尾慢放了,配上了一段轻音乐,画面上五个人笑着走下了采访台,走进了通道的阴影里。视频的封面写了一行字:"2025年秋天,他们正少年。"
——很多年以后,当安染褪去稚嫩、罗思源隐退幕后、生菜的嗓门不再能穿透三层楼的时候,有个粉丝翻出了这段视频发到了网上,配了一句:"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那天成都的灯光。"
安染在训练室里刷到这条微博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她放下手机,转头看了看身边的罗思源——他正低头看数据板,侧脸的轮廓跟当年差不多,只是少了一点年轻时的棱角。
"海教,"她叫了一声,还是"海教"。
"嗯?"
"你还记得那年擂台赛打完,生菜采访装逼的时候吗?"
罗思源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记得。他被程以安瞪了一眼才改口的。"
安染笑了一声。窗外的银杏叶已经落了几轮了,从金色到枯黄再到新绿。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2025年秋天,他们正年轻。"——她轻轻地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锁了屏。
——回到成都的那天晚上,五个人坐在酒店大堂等大巴去吃饭。离绪和一言坐在同一张双人沙发上,一言靠着扶手,离绪靠着靠背,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十公分的距离。有粉丝在酒店门口隔着玻璃拍到了这张照片,发到网上之后"延续"CP超话又炸了一轮。
"有人问了一句话,"生菜坐在对面刷手机,"你俩到底谁是上面那个?"
一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耳朵开始变红了。离绪伸手拿过生菜的手机按了锁屏,然后把手机还回去的时候说了句:"别搜这个。"
"我搜了!我也想知道!"
"你不许知道。"离绪说。
一言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了句:"……粉丝爱怎么想怎么想。我们不表态。"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但安染看见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生菜还在对面起哄:"那就说明你们有想法的!不然你直接说清楚啊!"
一言终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你再问今晚训练赛加练"的信号。生菜识趣地闭上了嘴,但他转头在手机上打开了微博,发了一条:"离绪和一言谁上谁下?请投票。"还没发送就被离绪把手机抽走了。
"宋叙白。"
"我不发了我不发了!!"
离绪把手机还给他,坐回沙发上的时候脸色没什么变化,但一言在他旁边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安染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和程以安交换了一个"懂了"的眼神。
那天晚上微博上有两条热搜挂了整夜。一条是"武汉eStarPro擂台赛全胜",一条是"延续CP谁来定义上下"。
安染躺回酒店床上刷微博的时候刷到第二条,点进去看了十分钟粉丝的分析贴,从身高角度到性格角度到比赛风格,从"一言打野主导节奏所以应该是上面"到"离绪掌控全局视野所以应该是上面",分析得头头是道。她把其中一条转给了程以安,配文:"闺蜜你看这个。"
程以安秒回:"你站在哪边?"
安染想了想,回:"我站他们自己。"
程以安发了个大拇指。
第二天下午,五个人坐上了去长沙的大巴。淘汰赛在长沙七彩盒子F厅,从十月十七号开始,一直打到十一月二号。酒店换了新的,训练室换了新的,对手名单也在更新,但五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生菜在最后一排跟何锐争论BP方案,一言和离绪并排戴着耳机听同一首歌,程以安靠在窗边闭着眼,安染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窗外经过的风景。
大巴驶过长沙的湘江大桥,江水在午后的阳光下碎成一片晃眼的金色。安染低头用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江景,发了一条微博,只配了两个字:
"长沙。"
评论在一分钟内涌进来,有人问"淘汰赛加油",有人问"江边好看吗",有人发了一张秋天的枫叶图,配文"长沙的秋天在等你们"。
安染划着评论,看到一条写着:"从成都到长沙,从春天到秋天,你们这一年走了好远。"
她把那条评论看了两遍,然后收了手机。大巴继续往前开,车窗外的风景从江面变成了街道,然后是场馆的轮廓浮现在远处。长沙的秋天比武汉暖一点,阳光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干燥的、恰到好处的温度。
淘汰赛在三天后开始。
五个人下了大巴走进场馆踩场的时候,安染站在舞台中间仰头看了看穹顶。灯光还没有全亮,只有调试用的白光照着,空旷的观众席一层一层叠上去,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明天这里会坐满。"程以安走到她旁边。
"我知道。"
"紧张?"
"不紧张。"安染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不凉,掌心干燥,"从春季赛到年总,该紧张的都紧张完了。"
生菜从舞台另一边探出头来喊她:"染染你看这个位置!这个视角能看到全场!"
安染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观众席。最高处的座椅在灯光里一排排延伸开,像是看不到尽头。
但尽头是有光的。
她收回视线的时候,余光扫到台侧——罗思源正站在阴影里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侧脸。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了一下眼。两个人隔着半个舞台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安染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罗思源收起了手机。他的嘴角没有弯,但他的目光在安染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垂下去了。
"走了,"何锐在喊,"适应完了回去休息。"
五个人从舞台上一级一级走下来。安染走在最后面,步子在台阶上踩出很轻的"嗒嗒"声。
她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观众席、暗下来的穹顶灯、还亮着的舞台边缘的应急灯,像一座睡着了的海。
明天它就会醒来,被欢呼声填满。
安染转过身,走进了通道里。通道尽头有队友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灯光明亮,暖洋洋的。
她在那个瞬间想起了很多东西——武汉训练室的键盘声,杭州金色雨落在肩上的重量,成都采访区的灯光,长沙秋天干燥的风。她的十八岁和这一年捆在一起,融在了每一场比赛的每一个瞬间里。
她把那些画面收好,推开了通道尽头的门。外面阳光照进来,热烘烘地扑了满脸。生菜的嗓门从前面传过来:"晚上吃啥?长沙臭豆腐——"
"你少吃点辣的,明天比赛。"何锐在喊。
"就吃一块!!"
安染笑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她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熟悉的人。秋天的阳光落在她背上,她伸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容。
年少的模样,被镜头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