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总备赛进入最后一周的那天,何锐黑着脸进了训练室。他身后跟了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训练服,看起来是来报道的替补。
"这是王岩、小刘,"何锐指了指两个男生,语气正常,"青训提上来的,你们认识。"然后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最后面的女生,表情冷了两度。"这位是苏曼。也是替补。"
安染转头看了一眼。那女生大概二十出头,化了很浓的妆,踩着双跟训练室地板格格不入的高跟鞋。她站进来的那一刻,目光就直直地越过所有人落在了罗思源身上,安染看到她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友好的笑,而是一种"我来了"的宣告。
"大家好呀,"苏曼的声音又尖又亮,"以后请多关照~"她的目光在几个男选手脸上依次停过去,到一言的时候停得最长,然后才施施然扫过安染,那一眼很快——但安染捕捉到了里面一闪而过的打量。
何锐没让苏曼多说话,直接安排了位置:"王岩坐生菜旁边,小刘坐离绪后面,苏曼——"何锐犹豫了一瞬,"你先坐角落那台机器。"
苏曼的表情不太好看,但她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走到了角落坐下。安染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打自己的训练赛,但听到苏曼坐下之后打开手机外放刷短视频的声音——跟训练室的键盘声格格不入。
当天下午,何锐把罗思源拉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那个苏曼,硬塞进来的,"何锐压低声音,"上面有人跟我打招呼,说让她待一阵。原本只需要两个替补,非得多塞一个。"
罗思源皱了皱眉:"实力怎么样?"
"我看了她的段位,巅峰赛1500。"何锐的语气里压着一种"你听听这合理吗"的怒火,"王者4颗星。辅助位熟练度只有几个英雄,张,瑶,朵莉亚,少司缘还不熟。"
罗思源沉默了一下:"……青训最差也不止这个水平。"
"所以我说了,让她待几天,找个由头让她滚蛋。"何锐揉了揉眉心,"这段时间你们注意点就行,别让她影响备战。"
罗思源点了点头。但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的眉头没有松开。
苏曼的存在感在那几天里以一种令人不适的方式蔓延开来。训练室里她永远是最吵的那个——敲键盘的声音特别大,打团的时候会忽然尖叫,输了怪队友,赢了说是自己的功劳。她打训练赛的时候坐在安染斜后方,安染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后脑勺上。
而且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往罗思源身边凑。
"海教~这个英雄怎么玩呀?"训练间隙,苏曼端着杯咖啡凑到教练席旁边,声音甜得发腻,"你能不能教教我?"
罗思源头也没抬:"呃,可以看教学视频。"
"视频哪有你讲得好~"
"何管会安排训练计划。"罗思源站起来走了。
苏曼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挂回去了。她转头的时候看到安染正在看她——安染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目光,就那么平平地看着她。苏曼冲安染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刚才对罗思源的笑不一样。
安染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打了。
当天晚上,网上开始出现了一些消息。有人在电竞论坛发帖:"eStar新来的替补是什么来头?训练赛直播里那操作看得我脑壳疼。"底下有人跟帖:"她巅峰1500……认真的?""她靠关系进的吧""听说她冲着花海来的""跟她同队感觉要被气死"。
帖子被转到微博之后迅速发酵了。苏曼的微博账号被扒了出来——主页全是自拍,配文"今天去eStar啦""看到花海本人了好帅""打野的小哥哥也好帅"——评论区从嘲讽变成了声讨:"你是去打比赛还是追星的?""eStar收这种人?""别拖月染他们后腿"。
安染那天晚上刷到了这些,没有点赞没有转发,只是在看到"别拖月染他们后腿"那条评论的时候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她以为忍到苏曼走就好了。
但第三天,苏曼直接走到了她的座位前面。
那会儿训练室里人不多。一言和离绪在隔壁调试设备,生菜去接水了,程以安在打电话。罗思源在办公室处理数据。安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戴着耳机打巅峰赛,苏曼的高跟鞋声停在她旁边的时候,她没有抬头。
"月染,"苏曼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跟你说个事。"
安染摘了一侧耳机:"嗯?"
苏曼弯下腰凑近了一点。安染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苏曼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以前那些笑都不一样——带着一种她之前掩藏得很好的尖锐。
"你以为海教真的喜欢你?"苏曼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也就是现在打得好。等你不打了,他还会看你一眼?"
安染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你信不信,他之前对清融也那样,对粉丝也那样,对谁都那样。"苏曼的语气轻飘飘的,"你只不过是离他最近的那个。换一个人坐你的位置,他照样——"
"你闭嘴。"安染的声音很轻。
苏曼没闭嘴。她靠得更近了一点,声音里带着一种得意的笑:"你看看你,哭什么。我又没说错。"
安染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低头把耳机线从桌上扯起来,绕过苏曼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
走廊上安染走得很快。她的视线模糊了一下,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发现手背湿了。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消防通道的门,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蹲了下来。手背压着眼睛,肩膀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抖。
她没有哭出声。
但走廊外面,程以安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安染从消防通道走出来的侧影。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径直上了楼。
程以安站在原地,手机还没收起来。他转头看了一眼训练室——苏曼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着手机屏幕补妆,嘴角还有一个没来得及收走的弧度。
程以安的脸沉了。他走进训练室的时候,离绪和一言已经回来了。离绪正低头看手机,一言在他旁边喝水。程以安走到苏曼面前,站定。
"你跟安染说什么了?"
苏曼抬头看他,笑了一下:"没什么呀,就聊了两句——"
"我问你跟她说什么了。"程以安的声音不大,但训练室里所有人都能听到。他的语气跟平时那个温和的"闺蜜"完全不一样,冷得像冰。
苏曼的表情变了变:"……我没说什么啊,就是让她别太敏感——"
"你再说一遍。"
离绪抬起头来。一言放下了水杯。
苏曼大概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她站起来想往外走,经过离绪身边的时候离绪开口了:"你别走。"
苏曼的脚步停住了。离绪的声音跟他平时一样平,但里面有一种很难忽略的东西:"你说了什么把她气走的,你自己清楚。"
苏曼转身:"你们怎么回事啊?她是你们什么人?我——"
"她是我闺蜜,"程以安说,"你再说一遍你跟她说了什么。"
苏曼的嘴张了张,话还没出口,生菜从门外冲进来了。他接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了安染,安染低着头跑过去的,他没看清她的表情但看到了她擦眼睛的动作。
生菜把手里的水杯往桌上一砸——"咚"的一声。"那个女的呢??"他看了一眼苏曼的方向,"你跟染染说什么了??"
苏曼往后退了一步:"我、我没——"
"你当我们瞎是不是?"程以安往前逼了一步,"她眼睛哭成那样从这走出去的,就你跟她单独在训练室。你跟我说你没说什么?"
苏曼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看了看程以安,又看了看一言和离绪,最后看了生菜——四个人把她围在中间,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冷到了极点。
"我——"苏曼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就是说了句实话——"
"什么实话?"一言终于开口了。他靠在桌边,双手抱臂,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地平,但每一个字都压着东西,"你再说一遍。"
苏曼被五个人的气压逼着往后退,高跟鞋在地板上磕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她咬了咬牙:"我就是说海教对谁都那样!她又没什么特别的!——"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生菜转身,把自己桌上的训练机举起来摔在了地上——"啪"的一声脆响,屏幕四分五裂
"——你再说一遍??"生菜的嗓门压不住了,"你再说一遍??她打了一年打到冠军你跟我说她没什么特别的??你连巅峰赛都打不明白你配说???青训门槛都没摸着叫你妈"
离绪已经打开了直播间——他平时不直播的时候偶尔会开着设备调试画面,今天正好开着。训练室里的声音完完整整地传了出去。弹幕在几秒钟内从"离绪开播了?"变成了"卧槽在吵架""发生什么了""那个替补在骂月染"。
程以安走到离绪的镜头前面,把声音放平了:"各位,不好意思让你们看到这个。事情很简单——我们队某个关系户替补,把月染气哭了。具体说了什么我不想重复。我就说一句:她配不上这个队的队服。"
离绪的声音从旁边补充:"她来三天,训练赛全输。巅峰赛1500。"
弹幕炸了。
一言在角落里掏出手机。他没有开直播,但他打了一行字发到了选手群里——群里有俱乐部高层。
"她留下。我们五个转会。"
没有表情。没有解释。就那一行字。
生菜蹲在地上把碎了屏幕的手机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声音哑哑的:"我手机明天换。她今天必须走。"
二十分钟后,俱乐部高层办公室里接到了两通电话。
第一通是生菜直接打过来的——他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到,但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经理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说"生菜要闹到媒体去"。
第二通是安染的哥哥。
安染回到房间之后给她哥打了电话。她没哭,但声音哑哑地叫了一声"哥"——安家大哥安明远在电话那头听了一分钟,然后说了句"你别管了,哥来处理"。
安明远打了个电话。那个电话具体打给了谁没人知道,但当天晚上,高层群里炸了。有人发了消息:"苏曼的事谁塞进来的?"下面沉默了十分钟,然后有人回了一句"我处理的"。当天晚上那人的职务变动了——从项目负责人调成了闲职。
苏曼在三个小时后收到了离队通知。她的行李被前台搬到了基地门口,连正式的道别都没有。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微博试图辩解,但评论区已经彻底沦陷——她的账号在一小时内被迫转为私密。
何锐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又黑又白。他看了一眼训练室里散落的设备碎片,又看了一眼蹲在角落里沉默的生菜,最后看了一眼所有人。
"……替补的事情我处理好了。苏曼已经走了。"何锐说,"另外两个替补——王岩、小刘——继续留队。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训练室里没有人说话。何锐停了两步,又补了一句:"安染呢?"
"楼上。"程以安说。
何锐沉默了一下:"……让她好好休息。明天的训练照常。"
他说完走了。走廊上他的脚步声远去之后,训练室里的气压才慢慢松了一点。一言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地上碎了屏幕的训练机,弯腰捡起来放在了桌上。离绪关掉了直播,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条弹幕刷着"月染加油""eStar五个人是真兄弟""臭关系户滚得好"。
生菜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摔碎的手机,声音闷闷的:"我手机……新买的。"
"活该。"一言说。
"但我还是觉得该摔。"
程以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摔得好。"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安染从楼梯上下来,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不哭了。她走进训练室的时候看到了一地狼藉的碎片,看到了生菜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到了程以安、一言、离绪都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我没事了。"
生菜抬头看她,声音有点哑:"染染——"
"真的没事了。"安染走进来,捡起地上碎屏幕下面压着的一支笔,放回了桌上,"她走了就行了。咱们还有比赛要打。"
程以安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看着她的眼睛,确认里面真的没有泪光了,然后伸出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下次她再惹你,你直接喊我们。"
"知道了。"
离绪在角落里低声说了一句:"月染。"
安染抬头看他。
离绪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但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你比她强一百倍。别信她说的。"
一言没有开口,但他走过来,把生菜桌上那杯还没摔的温水推到了安染面前。安染低头看着那杯水,笑了一下,拿起来喝了一口。
窗外武汉的秋夜,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基地门口那面应援墙上的便签还在风里轻轻翻动——"月染姐姐加油"。
安染站在训练室里,手里握着那杯水。她看了看身边的五个人——生菜在低头看自己碎了的手机屏幕,程以安站在她旁边,一言靠着桌沿,离绪低头调设备。
她低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不知道说给谁的。
但风把它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