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谊赛

六月一日，武汉的天已经热得发白。

夏季赛倒计时的板报上，数字变成了"5"。何锐撕掉旧的那页，重新写了"5"，笔锋用力得纸都快划破了，底下又加了一行字："KSG友谊赛，今晚七点。"生菜路过的时候看到了，嗷了一嗓子转头去喊程以安，程以安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回去练沈梦溪了。

苏州KSG是夏季赛的大热门之一。春季赛他们打到了四强，转会期引进了两个新人，何锐在群里发过评估报告："这个队目前的状态比春季赛还猛，跟他们打友谊赛，输了不亏赢了血赚。"

训练室里从下午就开始安静。生菜没有嚎，一言没有和离绪凑在一起看手机，程以安反复在训练营里练同一个连招，离绪换了两套出装方案在测试。安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鬼谷子的界面开着，手指搭在键盘上但没有按下去。

罗思源从办公室出来倒水的时候路过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屏幕。鬼谷子的技能面板叠在上面，安染的鼠标停在二技能的施法范围刻度上，像是在反复确认距离。

"紧张？"他问。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安染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也压得很低："……有一点。"

"正常。KSG不好打，但你们也不差。"罗思源端着水杯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你的鬼谷子，比春季赛的时候又稳了一截。放手打就行。"

安染的手指在键盘上微微蜷了一下。

晚上六点半，五个人在休息室里做最后的准备。生菜难得沉默，抱着手臂靠在墙上，一言在反复擦他的鼠标垫，离绪的耳机线缠在手指上——缠了松，松了缠。程以安坐在安染旁边，两个人膝盖碰着膝盖。

"一会儿你大乔还是鬼谷子？"程以安问。

"看他们ban什么。"

"如果都ban了呢？"

"那就苏烈。"

程以安点了点头。安染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味的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吃吗？"

程以安伸手拿了一颗。

七点整，友谊赛开始。两边在自定义房间里拉好了人，KSG那边全员在线，ID整整齐齐地亮着。安染挨个扫过去，心里默默比对着何锐给的数据——他们的射手擅长拉扯，打野节奏偏快，中单支援率全KPL前五。

第一把eStar拿了安染的鬼谷子加一言的露娜。前十分钟打得很顺，安染两波关键拉人配合一言进场收割，KSG掉了两座外塔。但十五分钟的时候KSG的辅助在龙坑做了一波反开，eStar的阵型被冲散，安染的鬼谷子拉到了三个人但队友的位置跟不上，被KSG反打了一波团灭。

那把输了。1比0，KSG先下一城。

第二把安染锁了大乔。这次她吸取了第一把的经验，前期没有贸然开团，用大乔的传送体系慢慢磨掉了KSG的外塔。二十分钟的一波河道团，安染的大招放在了KSG后排的侧翼，一言的夏侯惇传送落地扛住了第一波伤害，程以安的弈星大招框住三个人，离绪在后面输出拉满。1比1。

第三把KSG ban掉了鬼谷子和大乔。安染锁了苏烈。那把打了三十五分钟，双方拉扯了四波龙团，最后在风暴龙王坑里安染的苏烈大闪击飞了KSG三个人，一言的镜飞进去双杀，eStar拿下赛点。

第四把KSG也掏出了压箱底的阵容。他们的中路拿了火舞，打野拿了镜，双刺体系在中期把eStar的后排切穿了两次。离绪的射手被针对得很惨，安染的保护虽然到位但对面技能交得太密集，最后KSG抱团推上高地，比分扳平。

2比2。最后一把决胜局。

安染在休息室里喝了口水，感觉心跳快得有点过头。程以安在旁边按了按她的肩膀："稳住。"

"……嗯。"

最后一局eStar拿了大乔配老夫子的带线阵容。安染的大乔从开局就在打运营，一言的老夫子分带牵制KSG的转线。但KSG也很老练，不断用抱团逼团来压缩eStar的带线空间。比赛拖到了三十一分钟，双方经济差不到一千，风暴龙王刷新。

"这把谁抢到龙王谁赢，"生菜在语音里说，"我去卖，唉不是，我去卖破绽。"

"你好好活着。"一言难得回了一句嘴。

最后一波团战安染的大乔在龙坑侧翼放了圈，三秒后队友传送落地的瞬间，KSG的辅助闪现进场想开团——安染的二技能回城圈正好卡在队友落点，一言的老夫子传送落地吃满伤害后踩圈回城，一秒后满血传送回来继续打。

KSG的那波强开变成了eStar的反打时机。一言的老夫子大招捆住对面射手，程以安的王昭君大招铺下去减速全场，离绪在后面点死了KSG两个前排。安染的大乔二技能又转好了一轮，把残血的生菜送回去补满再传回来。

"一波——"生菜在语音里破音了。

KSG的水晶爆开的时候，屏幕上的时间是三十四分钟。武汉eStarPro 3比2，赢了。

训练室里安静了整整两秒，然后生菜站起来"啊——"地喊了一声，整个基地都能听见。程以安把耳机摘了丢在桌上笑，一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离绪少见地把鼠标一推，整个人往后瘫在椅背上。

安染坐在位子上没动。她低头看着屏幕上"Victory"的字样，手心全是汗。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罗思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数据板，表情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安染看到他的嘴角没有压住——那个弧度从右边唇角往上翘，弧度不大，但安染看得清清楚楚。

"……赢了，"罗思源说，"打得好。"

生菜冲过去要抱他，罗思源伸出手把他隔开了："身上都是汗。"

"海教你嫌弃我！！！！"

"对，嫌弃你。你别过来哈"

程以安在旁边笑出了声。安染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罗思源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他笑了一下。罗思源低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视线在休息室明亮的灯光下碰了一瞬。

他伸出没有拿数据板的那只手，在安染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很轻，像拂走一片落叶。

"大乔最后一波，圈卡得准。"他说。

"……我知道。"安染的耳朵是红的，但语气理直气壮。

"回去复盘把细节磨一下，KSG最后一波龙坑转线的时候你的大招落点还可以再往左偏两个身位。"

"知道了海教。"

"走吧，何锐说订了夜宵。"

五个人从休息室鱼贯而出。安染走在队伍最后面，罗思源走在她前面两步。走廊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安染低头看着地上他的影子和她自己的影子之间那几步的距离。

然后她加快了半步。地上的两个影子贴近了——近到几乎重叠。

没有人看到。

夏夜的武汉，空气潮湿温热，远处有蝉鸣开始了第一声。基地门口的灯光暖黄，生菜已经在跟何锐打电话嚎着要点小龙虾，程以安在旁边补充"要蒜蓉不要麻辣"，一言和离绪并肩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肩膀间距比春季赛的时候近了大约十公分。

安染走出基地大门的时候，夏夜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种热乎乎的草木气息。她站定了一下，仰头看了看天——武汉的夜空没有星星，但远处的高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灯火。

"走了。"罗思源在前面叫她。

"来了。"

安染快步跟上去，走到罗思源旁边，两个人的手在夜色里很近，但没有碰到。安染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下轮廓清晰，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她收回视线，心里默默数了一遍。

还有五天。五天之后，夏季赛的第一天，他们五个人会重新站在赛场上。灯光会落下来，观众席会坐满人，ID会在大屏幕上亮起。

她准备好了。

蝉鸣在身后响成一片，像夏天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