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

夏季赛倒计时的数字变成了"38"。

天气开始热起来了。武汉的五月末已经需要开空调，训练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安染每天都会披一件薄外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队服外面套着的那件米白色开衫，袖口有点长，打游戏的时候会往上撸两圈，露出细细的手腕。

那天下午的训练赛打完之后有一段休息时间。生菜趴在桌上补觉，一言和离绪靠在一起看手机，程以安在跟家里人打电话。安染从冰箱里翻出一盒草莓，洗了一盘端进训练室，放在桌子中间。

"谁吃草莓？"她喊了一声。

生菜从桌上抬起头来："我我我——"伸手抓了两颗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好甜"又趴回去了。

一言从离绪那边侧过头来拿了一颗。离绪低头也拿了一颗，两个人吃草莓的动作几乎同步。程以安打完电话过来捻了一颗，靠在墙上慢慢吃。

安染自己也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端着盘子走到教练席那边，罗思源正在电脑前面看数据，头都没抬。

"海教，"她把盘子往他面前递了递，"吃草莓。"

罗思源抬眼看了她一下，又看了看盘子里的草莓。红彤彤的，洗得很干净，水珠还没完全干，在灯光下泛着润润的光。

他伸手拿了一颗。安染站在旁边，嘴里还嚼着自己的那颗，含含糊糊地说："甜不甜？"

罗思源咬了一口。草莓的汁水在舌尖漫开，确实很甜。他点了点头："嗯。"

安染笑了一下，端着盘子走回去了。她路过的时候长发从罗思源的手臂上轻轻扫过去，带起一阵很淡的香气。

罗思源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草莓核——核上还剩一点点红，他看了两秒，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训练室的人陆续散了。安染打完最后一把巅峰赛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跟程以安一起上楼。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罗思源还坐在教练席上，电脑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看数据，低头在看手机。

"海教还不睡？"安染问。

"……马上。"罗思源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先去睡。"

"晚安。"

"晚安。"

安染走了。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罗思源坐在空荡荡的训练室里，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他打开微博，点进自己的主页——他发了什么他自己也忘了，上一次发微博是春季赛结束那天，转发了一条eStar官方的比赛结果，配了一行字"夏天再来"。

他打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字。最后他在输入框里敲了五个字，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按了发送。

@武汉eStarPro花海："草莓好可爱。"

配图没有。就五个字，干干净净地挂在他的主页上。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关灯，上楼。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关掉手机之后的十分钟里，那条微博的评论数从零变成了八百。

"？？？？？？？"

"海教你半夜发草莓？"

"草莓？？？什么草莓？？哪来的草莓？？"

"花海你被盗号了？？"

"八百年不发微博的人半夜发草莓，这个草莓有问题"

"是不是月染给你的？"

"草莓好可爱——海教你是在说草莓吗？？"

"草莓好可爱"的热搜词条在凌晨一点冲上了微博热搜第三十名。

第二天早上，安染坐在训练室里刷到了罗思源那条微博。

她看到"草莓好可爱"五个字的时候，嘴巴刚咬了一口包子，差点噎住。

"闺蜜你过来看这个——"她拉了一下旁边的程以安。

程以安凑过来一看，眉毛挑起来了："……海教发的？"

"嗯。"

程以安看了看那条微博，又看了看安染，又看了看那条微博。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了，翘到一个压都压不住的高度。

"草莓好可爱，"程以安把那五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带着笑，"他说的草莓是你吧？"

"……我不知道！"

"你昨天是不是给他吃草莓了？"

"嗯——"

"那就是你。"

安染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红得能滴血。程以安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罗思源走进训练室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生菜第一个开腔："海教——你昨天发的草莓是怎么回事？"

罗思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平平地说："草莓，就是草莓。"

"那你怎么不说苹果好可爱？"

"……不爱吃苹果。"

生菜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一言在旁边低头喝水，但安染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离绪依然面无表情，但他的耳机戴反了。

罗思源坐了一会儿之后偷偷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他的微博私信已经炸了，评论区刷了上万条，最热的一条评论写着："海教你实话实说，草莓是不是月染给你吃的？"底下跟了一万多个赞。

他把手机翻过去了。然后侧头看了一眼安染的方向——她正坐在位置上低头打游戏，长发从脸侧滑下来，露出来的那点耳朵尖红得像她昨天分给他的草莓。

罗思源收回视线，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安染在走廊上堵住了他。

"你微博怎么回事？"她压低声音问。

罗思源被她堵在墙角，低头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走廊上偶尔有人路过但没人注意到他们。

"……就是草莓好可爱。"他说。

"那你怎么不说是草莓甜？"

"甜是形容味道的，可爱是形容——"他停了一下，看着她，"是形容给我的那个人。"

安染愣了两秒，然后抬起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罗思源你——"

她没说下去。因为她自己也笑了。

罗思源伸手把垂在她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安染感觉到他的手指凉凉的，但很温柔。

"下次给你带更多草莓。"罗思源说。

"……你自己都不吃。"

"我看你吃。"

安染仰着头看他，走廊的日光灯落在两个年轻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近。她抿着嘴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罗思源的微博评论下面多了一条新的回复，来自"武汉eStarPro.月染"，就三个字：

"知道了。"

粉丝们在那条回复底下又炸了一轮。

"这是承认了吧？？？"

"月染知道了什么！说清楚！"

"草莓好可爱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疯了这对到底能不能公开"

"月色归海超话已经疯了"

"海教你看看你把人小姑娘吓得只会说'知道了'"

罗思源躺在床上刷到安染那条回复的时候，把手机举在眼前看了好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的脸上，嘴角那个弧度怎么压都压不平。

他把手机关了，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下午训练的时候安染凑过来跟他说话的画面——她离得很近，头发上有淡淡的草莓味洗发水的味道，手里捏着一颗草莓递到他嘴边，说"你再吃一颗"。

其实他不爱吃草莓。草莓太甜了，甜得有点腻。

但如果是她递过来的，他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窗外武汉的夜色沉静。基地里偶尔传来生菜在走廊上跑的脚步声，又被程以安喊回去安静了。

罗思源翻了个身，又想起那条微博底下粉丝的评论——"八百年不发微博的人半夜发草莓"——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轻轻笑了一声。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发那条微博。当时就那么打了五个字，按了发送，像是什么话说不出口但又想让人知道，只能隔着一层纱影影绰绰地递出去。

但安染看懂了。

"知道了。"她回了三个字。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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