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安染下楼的时候豆浆和三鲜包子已经放在训练室她的桌上了。
便利贴上的字她看了三遍,然后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了手机壳后面。包子吃完了,豆浆喝完了,但罗思源走进训练室的时候她正在低头看手机,余光看到他进门,她没有任何反应。
"早上好。"罗思源从她身后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说了句。
安染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动都没动:"嗯。"
就一个字。
罗思源脚步顿了一下。他侧头看了看她的侧脸——安染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大半张脸,表情看不清楚,但那个"嗯"的声调平得像一潭死水。跟她平时那个"海教早上好"的语调差了一个太平洋。
程以安从门口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他看了看罗思源的背影,又看了看安染的侧脸,什么都没说,坐到自己位置上去了。
上午的训练赛安染打得很好,甚至比平时还好——意识到位、操作精准、每波团战拉得干净利落。但她的语音频道里只剩"嗯""好""可以"这种字眼,一句话能说到字数最少就绝不多加一个字。
"染染你今天好沉默啊。"生菜在休息的时候凑过来。
"没睡好。"安染低头调键位。
"那你——"
"别问了。"
生菜闭嘴了。
罗思源坐在教练席上,手里的数据板翻了三遍同一页。安染那把鬼谷子的数据他看了四遍,一个数字都没记住。
下午是直播时间。
安染的直播间下午两点准时开。她今天穿着队服外套,长发披着,化了很淡的妆。弹幕涌进来的时候全是"月染今天好漂亮""月染打鬼谷子吗""月染姐姐看看我"。
她把耳机戴好,开了一把巅峰赛。排队的时候弹幕里有人刷"月染最近跟海教怎么了",她当做没看到,低头刷手机。
排进去之后,安染这把是辅助位,但打野秒锁了一个她不太熟的英雄。安染在队伍麦里问了一句"能不能换打野",没人理,她皱了皱眉准备硬拿。
然后一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染姐,你拿鬼谷子,这把打野我上。"
安染侧头一看,一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椅子坐到了她旁边。两个人的电脑并排放着,一言已经开始操作着进了房间。
"你的号?"安染问。
"借了个号,跟你排。"一言把耳机戴上,"你拿鬼谷子,我镜。咱俩把对面打穿。"
"好。"
弹幕在安染看到一言坐到旁边的瞬间就炸了。
"卧槽一言坐到月染旁边了"
"双排???他俩双排??"
"你们是不是忘了他们是一个队的"
"但是这也太近了吧啊啊啊啊"
那把排位安染的鬼谷子和一言的镜配合得堪称完美。十五分钟拉了三波关键团,一言在语音里说了句"染姐拉得好",安染回了一声"嗯",语气比跟罗思源说话的时候明显松弛多了。
打到第二把的时候,一言的椅子又往安染这边靠近了一点。两个人中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二十公分,一言偶尔侧头看安染的屏幕,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上。安染打完一波团战侧头跟一言复盘的时候,距离近到头发扫到了一言的胳膊。
弹幕彻底疯了。
"这是什么情侣双排"
"我的天月染和一言的氛围感"
"青训的回忆杀!!他们俩以前就这么配"
"谁还记得他们两个在青训就是双排搭子"
"死去的记忆又在攻击我"
"一言看月染的眼神不对劲"
罗思源在自己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正放着安染的直播间。
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看着屏幕上安染和一言肩并肩坐在一起的画面,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在直播间镜头里几乎融成一个整体。直播间左上角挂着安染的名字和ID,弹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滚动,满屏都是"一言月染""青训cp""什么时候在一起"。
罗思源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然后又敲了两下。
他摸起手机,打开微信,点进安染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他发的那句

染染,对不起
她没有回

理理我,好不好🥹

今天的训练我陪你打
安染回了一个
哦


在播吗?
不然?


直播到几点啊?
不知道

罗思源看着那三个字。安染平时给他发消息会带很多语气词、表情包,偶尔还会发那种"海教你怎么才回我"的撒娇语气。现在那个对话框里只剩下"嗯"和"不知道"和"好",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
罗思源又看了一眼直播间。画面里一言正侧头跟安染说话,安染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弯了一瞬就收回去,但罗思源捕捉到了。她跟一言说话的时候笑了,跟他说话的时候只有一个"嗯"。
他放下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一个小时后安染下播。她收拾东西的时候一言也站起来回了自己位置。两人之间看起来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训练互动,但弹幕里的热度已经发酵成了一场CP粉的狂欢,谁也没有故意去关注。
罗思源从办公室走出来,看了一眼训练室的方向。安染正坐在位置上低头看手机,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声不重,但安染似乎知道是他来了——她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
“染染,"罗思源站在她旁边,"晚上一起吃饭吗?"
安染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划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东西。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晚上约了词氏。"
"几点结束?"
"不知道。"
罗思源站在原地。程以安从后面路过,脚步没有停,但他路过安染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像是无声地问了一声"还好吗"。安染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罗思源站在旁边,把那两个人的互动看在眼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明天"。
安染站起来收拾东西,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再说吧",声音很平,带着耳机线从桌上扯起来的时候,那根线在罗思源面前晃了一下,又很快被收走了。
走廊上安染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罗思源站在原地,听到生菜在后面小声跟程以安说:"染染今天好冷。"
程以安回了一句:"嗯。"
罗思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他觉得自己像打了一整场逆风局,经济落后五千,对面抱团推高地,而他手里的技能全在CD。
那天晚上安染的房门没开。罗思源在楼下坐了快两个小时,训练室里的灯亮着但他没看进去任何东西。他给安染发了三条消息——

晚饭吃了吗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别不理我

……染染宝宝。
前两条显示已读。第三条也显示已读了。但没有任何回复。前两条显示已读。第三条也显示已读了。但没有任何回复。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
罗思源从椅子上站起来,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站住。
他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安染没睡——门缝底下透出的光证明灯还亮着。
"安染,"他的声音很低,"你开开门,我们说句话就行。"
门里面没有回应。
罗思源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走廊里只有一盏夜灯亮着,昏昏的光从顶上照下来。他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我知道我昨天声音太大了,"他说,声音对着门缝,轻得像是怕吵到别人,"我不该吼你。你训练打得比我以前好多了,你那个大乔的传送——"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语言,"我只是怕你压力太大。你给自己压力太大了。"
门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另一边。
罗思源能感觉到她就靠在门板后面,跟他隔着一扇门的距离。
"……我昨天不是因为你输了训练赛生气,"安染的声音从门里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我是因为我自己太菜了生气。"
"你不菜——"
"你听我说完。"
罗思源闭嘴了。
"我每次失误的时候都在想,我是不是不配站在你旁边。你是KPL第一打野,你带过的选手都那么强,我——"她的声音断了一下,"我怕你后悔。怕你觉得带我这个辅助是浪费时间。"
罗思源的手按在门板上:"安染——"
"所以我昨天越想越难受。你吼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看,他果然觉得我烦了。"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安染的声音吸了一下鼻子,"但我知道归知道,我还是会乱想。"
走廊里安静了。罗思源靠在门板上,感觉门板另一侧也有轻微的呼吸震动传过来。
"……安染,"他说,"你开开门好不好?"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听到了锁舌弹开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安染站在门后面,穿着睡衣,长发乱蓬蓬的,眼睛又是红的但没哭。她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罗思源,愣了一下:"你怎么坐地上——"
罗思源抬起头来看着她。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安染看清了他的表情——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不明显的水光,嘴唇微微抿着。他看到安染出来了,伸手攥住了她的睡衣衣角,攥得很轻,像是怕攥重了会把她扯坏。
"……你别不理我了,"他说,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点鼻音,跟平时那个沉稳冷静的海教完全不一样,"你怎么样都行,你跟我生气、你骂我、你打我——你别不理我。一天都不行。"
安染蹲下来,跟他平视。
罗思源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他攥着她睡衣衣角的手没有松开,但也没有用力,就那么轻轻地攥着,像是攥着唯一一个浮木。
安染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就不气了。
她伸出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像他以前拍她那样。
"……罗思源,"她说,"你以后不许吼我了。"
"不吼了。"
"再吼我就跟你冷战一个月。"
“舍不得!”
安染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她反手握住他攥着她衣角的手指,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进来吧,"她说,"外面冷。"
罗思源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不知道是腿麻了还是别的。安染拉着他的手腕把他拽进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房间里亮着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铺满了整个空间。罗思源站在她床边,看着安染去倒了杯水递给他。
"你眼睛怎么比我还红?"安染坐在床沿上看他。
罗思源喝了口水,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哭过了?"
"……没有。"
"你骗——"
"安染。"
"嗯?"
罗思源把水杯放在桌上。他转过身来看着坐在床沿上的安染,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久。
"以后我不吼你了,"他说,"但你也别跟一言挨那么近直播。"
安染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了。
"你吃醋了?"
"……没有。"
"你就有。你在吃一言的醋。"
罗思源别过脸去不看她的笑脸,但安染看到他的耳朵尖又开始红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整个耳朵,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红得透透的。
"他是打野我是辅助,我俩双排不是很正常——"
"那也不行。"
安染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沉了两天的石头终于被掀开了。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耳尖,手指触到那一片发烫的皮肤,罗思源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
"罗思源,"安染仰着脸看他,"你耳朵好烫。"
"……你摸了能不发烫?"
安染笑起来。她站起来,往前走了半步,然后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罗思源僵了一秒,然后慢慢抬起手来——一只手放在她背上,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后脑勺上。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他低头问。
"豆浆,三鲜包子。"
"还有呢?"
"……没了。"
"那明天给你多带一杯热牛奶。"
安染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罗思源感觉到她那点笑意透过布料渗进来,整个人的重量都松了下来。
窗外的武汉夜深了。
第二天早上,安染的手机壳里多了一张便利贴——跟昨天那张叠在一起放着,字迹一模一样,但内容换了。
"不吼你了。一辈子都不吼了。"
安染看着那行字,把手机壳合上了。
下楼的时候罗思源正好端着一杯豆浆从食堂走出来,两个人迎面碰上。安染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罗思源的嘴角也弯了一下,把手里的豆浆递过去。
"三鲜包子在桌上。"他说。
"嗯。"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安染的小拇指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快的一下,快到没有人看到。
但罗思源感觉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安染走远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拇指,然后轻声笑了一下,转身去了训练室。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武汉的夏天又快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