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

二月二十二日，凌晨四点。

安染是被罗思源的电话叫醒的。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她摸过来眯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海教"——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喂？"

"起床了，大巴四点半到，五点的航班。"罗思源的声音很清醒，像是已经起了很久。"别睡过去了。"

"嗯……"

"安染。"

"嗯？"

"穿厚点。北京今天零下。"

安染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墨黑色的。她裹着被子坐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然后下床洗漱收拾。行李箱两天前就打包好了，她检查了一遍队服、充电器、那条墨绿色的围巾，然后把床头柜上的相框装进包里。

四点半大巴准时停在基地门口。安染上车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在了——生菜在后座缩成一团补觉，一言和离绪并排坐着各自戴着耳机，程以安在前排冲她招手："蜜！坐这！"

安染在程以安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闭了眼。程以安侧头看了她一眼，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搭在安染膝盖上。

"你睡吧，到了叫你。"

"嗯……"

车开了。窗外的武汉从黑暗里慢慢浮出来，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安染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大巴上了高速、然后到了机场、然后被叫醒拎着箱子过安检登机。

她在飞机上又睡了一路。程以安在旁边看手机，偶尔侧头看看她歪过来的脑袋有没有撞到窗户，伸手挡了一下。

落地北京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半。

天灰蒙蒙的，比武汉冷得多。安染在行李转盘旁边打了个哆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气温零下三度。她刚想把卫衣帽子扣上，一件羽绒服已经从背后披在了她肩膀上。

她回头一看，一言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自己的行李箱，表情平淡地说了句："北京冷。"

"……你给了我你穿什么？"

"我抗冻。"一言转身走了。

安染裹着一言的羽绒服站在原地，低头闻了闻——有一点很淡的洗衣液味，跟她记忆里的一样。程以安在旁边挑了挑眉，安染瞪了他一眼，程以安举起双手表示"我什么都没说"。

上午十点，大巴开进了国家体育场附近的停车场。

鸟巢比安染想象中大得多。从外面看，钢铁结构的轮廓在灰色的天空下绵延到视线尽头。她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被生菜在背后推了一下："走了染染！先进去熟悉场地！"

内部比外面更震撼。KPL的春季赛舞台已经搭起来了——主舞台、选手席、观众席，大屏幕挂在正中央，下方的战队席位排列整齐。安染站在选手席前面，伸手摸了一下桌面，冰凉的触感传上指尖。

"这是咱们要坐的地方？"生菜在旁边转了一圈。

"对，"罗思源走在前面，"下午要试设备、熟悉灯光位置。你们每个人上台走一遍，站到自己的位置感受一下。"

个人依次站上舞台。安染走到辅助位站定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观众席从上往下延伸，空荡荡的座椅一层一层叠上去，最高处的座椅小得像米粒。她想象了一下明天坐满人的画面，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两拍。

"紧张？"程以安走到她旁边。

"一点点。"

"正常，"程以安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也紧张。"

安染偏头看他："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

"装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生菜在后面喊："你俩又笑什么呢——"

安染和程以安同时回头："关你什么事！"

生菜捂着胸口后退了一步："被闺蜜组霸凌了！离绪你管不管——"

离绪站在旁边正在调耳机线，头都没抬："不管。"

生菜"呜"了一声跑去找一言了。一言正在试椅子，生菜在他旁边转来转去，一言被他转得不行，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坐下。"

"好嘞！"

生菜在离绪旁边的位置坐下了，离绪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挪开。

下午熟悉流程、试音、走位。五个人走了三遍上台路线，工作人员测了每台机器的延时，调试到所有人满意。安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了一把训练赛找手感，赢了之后感觉心里的紧张散了一点。

晚上六点半，抽签仪式开始。

场馆的灯光调暗了，主舞台上的大屏幕亮了起来。18支战队的代表在后台候场，抽签顺序按照上赛季排名倒序——成绩靠后的队伍先抽，新晋队伍通常最早。

"咱们第几个？"生菜在后台小声问。

"第三个，"罗思源站在他们前面整理西装领口，"跟我上台，三个人一组。"

"哪三个人？"

"我、离绪、一言。"

生菜立刻道："为什么不是我？"

"因为你是话最多的。"

生菜被噎住了，程以安在旁边笑出了声。

安染和程以安站在后台的角落里等着，透过幕布的缝隙能看到舞台。灯光很亮，主持人站在正中间，池子里放了18个球，分成三种颜色标记着GROUP1、2、3。

第一个上台的队伍抽完了。第二个。然后工作人员示意eStar的代表上台。

罗思源走在最前面，深蓝色的西装剪裁合体，领口别着eStar的队徽。他走上舞台的时候台下有粉丝喊了一声"花海"，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场馆里很清晰。罗思源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离绪和一之走在后面，两个人并肩。离绪面无表情，一言也是面无表情，但安染注意到一言上台的时候很轻地碰了一下离绪的手背——像是一种无声的"别紧张"。

"你看到了？"程以安凑过来小声说。

"看到了，"安染压低声音，"他俩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长沙回来之后。"

三个人走到抽签池前面。主持人说了几句介绍的话，罗思源伸手从池子里捞了一个球，打开看了一眼，面朝镜头展示——金色标记，"GROUP1"。

大屏幕上弹出："武汉eStarPro——GROUP 1。"

安染在后台攥了一下拳："还行。"

"GROUP 1前面好打，"程以安也松了口气，"除了——"

"除了后面碰狼队。"安染接上了他的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还好"或者"没事"，但都默契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抽签仪式结束之后是发布结果的时间。大屏幕上的分组彻底固定了下来——GROUP 1里武汉eStarPro的名字排在北京JDG、深圳DYG等队伍中间，GROUP 2里有重庆狼队。赛程表自动生成了第一阶段的对阵安排。2

罗思源从舞台下来之后走回后台，安染站在通道口等他。他看到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

"……穿这么少？"罗思源皱了皱眉。安染身上还裹着一言的羽绒服，但拉链没拉。

"不冷。"安染缩了缩脖子。

罗思源没说话，把自己西装外套脱了递过去——里面有件薄毛衣。安染愣了一下接过来，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谢谢海教。"

"回酒店了。"罗思源快步往前走了。安染抱着那件西装外套站在原地，感觉心跳比刚才快了。

晚上回酒店，所有人聚在罗思源的房间里开会。

大屏幕上投影着分组结果和赛程表，GROUP 1的六个队伍列在上面。何锐在视频那头连线，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第一阶段小组赛，你们的对手是北京JDG、深圳DYG、Hero久竞、西安WE、上海EDG.M。说实话，排得不错，这几支队伍的实力评估你们都看过了——"

何锐在屏幕里翻了翻数据："前面三场有把握吧？"

生菜第一个举手："有！"

"你把手放下。一言你说。"

一言靠在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北京JDG的打野节奏偏慢，可以针对。深圳DYG的辅助是新人，针对射手位的钎城，他们配合没那么稳。Hera久竞——"

"Hero久竞的中单手法很细，"程以安接话，"我跟他对过线，有压力，但能打。"

何锐点了点头："这就是我说的'前面好打'。"他顿了顿，把分组的另一部分切了出来——淘汰赛阶段可能遇到的对手名单，重庆狼队排在第一位。

"但是——"

房间里安静了。

"如果你们从GROUP 1出线，淘汰赛大概率碰上GROUP 2的狼队。狼队今年换了新打野，磨合期短但个人能力很强。"何锐的声音沉了一点，"所以我给你们打预防针：前面几场必须拿下，积分的优势决定了淘汰赛能不能避开狼队。"

没人说话。

安染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罗思源的西装外套。她低头看着手机里存的分组截图，狼队的标志在GROUP 2里格外显眼。她的手无意识地在西装外套的袖口上来回摩挲，布料冰凉。

"……何教，"生菜忽然开口了，语气难得正经，"打狼队咱也不一定输吧？"

何锐从屏幕里看着他："不一定，但不好打。"

"不好打也得打，"生菜说，"咱都打到这了。"

角落里一言点了点头。离绪靠在窗边，双手抱臂，目光落在投影上但表情没什么波动。

何锐笑了一声："行，有这句话就行。今天早点睡，明天比赛。"

视频挂了。房间里的六个人各自散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生菜回头喊了一句："海教晚安！明天我肯定打爆对面对抗路！"

"……你轻点说。"罗思源坐在桌边没抬头。

生菜嘿嘿笑了一声，把门带上了。

安染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罗思源还坐在桌前，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他低着头在看数据板，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

"海教，"安染站在门边，"你还不睡？"

罗思源抬头看到她，表情松了一点："再看一会儿数据。你先回去睡。"

安染站在那里没动。她抱着手里那件西装外套，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放在了桌上："外套还你。"

"你穿着吧，房间冷。"

"那你——"

"我毛衣够穿。"罗思源拿过外套看都没看就搭在了椅背上，"快去睡。"

安染看了他一眼。他的视线又回到了数据板上，但安染注意到他划屏幕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像是在等她走。

"……海教。"

"嗯？"

"明天会赢的。"

罗思源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抬起头来看着安染，她站在房间暖黄色的灯光里，长发披着，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撒娇耍赖的小丫头。

他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去睡吧。"

安染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门合上的时候她听到罗思源在里面很轻地说了一句——

"晚安。"

安染站在走廊上，把那句"晚安"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快步走回自己房间了。

窗外北京的三环灯火通明。这座城市的夜晚比武汉亮得多，车流像金色的河一样缓慢流动。明天这里会坐满人，灯光会落在他们脸上，ID会在大屏幕上亮起来。

安染躺下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程以安发来的消息:

安染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看着天花板笑了。她翻了个身，又看到一言下午给她披的那件羽绒服还搭在椅背上，她已经忘了还了。

她伸手摸了摸羽绒服的布料——凉的，但她心里是暖的。

明天。

明天就是春季赛的第一天。

她闭上眼，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北京零下三度的夜晚，酒店暖气开到最足，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安染睡着了。

梦里全是灯光和掌声，以及那句“让我们恭喜武汉eStarPro”，还有五个人站成一排，向观众鞠躬，他们淋了一场金色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