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这天天气极好,秋日阳光温软,落满整条梧桐道。
叶谨言推掉了谢氏所有即刻入职的事务,寸步不离陪着我和两个孩子回了思南公馆。
偌大的宅子早被他提前布置妥当。
恒温恒湿,窗明几净,育婴室一应俱全,月嫂、营养师、康复师全天候待命。
他彻底变了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商界顶层。
每日清晨天未亮透,他便起身查看孩子睡眠,轻手轻脚换尿布、冲奶粉,动作从生涩练到娴熟。
白日里亲自盯着我的月子膳食,每一餐都亲自过审,温度、软硬、温补配比,分毫不差。
夜里孩子夜啼,永远是他第一时间起身安抚,从不肯让我多费一丝心神。
他把所有的愧疚、后怕、迟来的弥补,全都揉进了日复一日细碎、卑微、极致的照顾里。
他不敢提那天医院的对话,不敢碰那句“我只剩五年了”。
他选择掩耳盗铃,选择用无尽的温柔赎罪,仿佛只要他够用心、够迁就、够倾尽所有,就能抵消那十年被硬生生抽走的寿命,就能把我仅剩的五年,养得长一点,再长一点。
我皱眉,他便紧张;我沉默,他便不安;我偶尔失神发呆,他整夜辗转难眠。
我安静坐月子,安静看他操劳,安静抱着孩子发呆。我配合他的温柔,接受他的照料,不吵不闹,不冷不热。
外人看是岁月安然。
我心里只剩一片清醒的荒芜——
我看着眼前温柔顾家的男人,看着怀里软糯无知的孩子,清清楚楚知道:
这份阖家安稳的日子,从一开始,就定好了落幕的期限。
我出月子这天,范金刚带着谢宏祖亲自上门拜访。
叶谨言怕我心绪不稳、听见烦心旧事,温柔按住我肩头,低声安抚:

“你好好修养,我去客厅见他,很快回来。”
他转身走出卧室,利落落坐客厅沙发,刚与谢宏祖寒暄。我抱着刚刚睡醒的女儿,安静出现在客厅门口。
一身素色居家薄衫,脸色依旧是大病初愈般的苍白,眉眼清淡,不见怒意,却自带一片沉静寒凉。
叶谨言抬眼看见我,眉心骤然紧蹙,立刻起身朝我走来,语气藏不住担忧与慌乱:

“怎么出来了?刚出月子,身子弱,外面有风,回房躺着好不好?”
我轻轻避开他欲扶我的手,稳稳抱着怀里懵懂睁眼的小女儿,目光平静掠过慌张起身的谢宏祖,还有一旁神色局促、不敢抬头的范金刚。
客厅空气一瞬彻底凝固。
谢宏祖脸色微白,手足无措站在原地,眼底满是走投无路的疲惫与难堪。
他微微低头,嗓音干涩:
“关总,今日冒昧上门,实在是有求于叶总。谢家一堆烂摊子,我实在撑不住,思来想去,只能再来麻烦他。”

我指尖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哄她安静,淡淡开口:
“所以,你还是打算让他放下家里,耗上三年时间泡在谢氏帮你收拾残局?”

谢宏祖猛地抬眼,茫然看向叶谨言,显然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会牵扯到我。
站在一旁的范金刚窘迫地埋下头,不敢插话。
叶谨言脸色一瞬发白,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极柔,藏着慌乱:

“千瞳,有什么事我们回房说,别当着外人……”
我抬眸望着他,语调平静,却带着彻骨的疏离:
“叶谨言,什么时候,我在你眼里成泼妇了?你怕我发飙?”

怀中的小女儿许是听惯了人声,安安静静依偎在我怀里,此刻已然重新阖上眼,软糯安稳地睡了过去。
我小心翼翼托着孩子的脊背,转身看向身侧局促站着的范金刚。
“范秘,你帮我把她抱上楼交给月嫂。”

范金刚连忙轻步上前,不敢有半分怠慢。他小心翼翼从我怀中接过熟睡的小丫头,动作轻柔至极,全程垂着眼,不敢看任何人的神色,压低声音应道:
“好,有话你们好好说,我马上送上去。”

待范金刚抱着孩子转身踏上楼梯,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叶谨言只是眼底敛着一层淡淡的沉郁,语气坦然从容:

“我没有那样想过,只是单纯担心你的身体。”
我在沙发上坐下,语气松弛平和:
“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谢宏祖察觉气氛微妙,刻意轻声缓和:
“关总,孩子真漂亮,叫什么名字?”


“是龙凤胎,哥哥叶嘉宸,妹妹叶嘉欣。”
谢宏祖由衷赞叹两句,神色愈发恭敬,只是隐约能察觉,这对夫妻之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僵持。
我缓缓抬手,搭在坐在我身侧的叶谨言的后背上。

“我没事,你不要多想。”
叶谨言身形微松,依旧沉稳自持,眼底的沉郁却未曾散去。
我转头看向谢宏祖,神色坦然温和,不带怨怼,也不带刻意刁难:

“你坐,你比上一次看起来成熟了不少。我可以答应老叶去谢氏帮你,不过?”
谢宏祖依言落座,腰背依旧绷得笔直,听见我话里的转折,当即正色看向我:
“关总,有什么条件您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我目光平缓地扫过二人,不疾不徐开口:

“老叶只会提点你三年,谢氏终究要靠你自己掌舵。这三年里,他不会陪你应酬,每日按时回家,绝不加班;公司资金缺口,全部由你自行解决。三年时限一到,他便彻底抽身,不再插手谢氏任何事务。”
谢宏祖端坐的身子微微一僵,认真记下我每一句话,郑重应声:
“我明白,这些我全都答应。”

我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叶谨言,语调平静无波澜:
“你都听见了?”


“我记清楚了,会守好所有分寸,每日按时归家,绝不耽搁陪伴你和孩子。”
“那就这样,你们慢慢聊,我先回房了。”

我刚起身,谢宏祖连忙开口叫住我,话堵在喉头,神色局促:
“关总,我……”


“怎么了?”
我重新坐回叶谨言身侧。
谢宏祖斟酌半晌,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关总,谢谢你。我想知道……”


“你是想问你父亲的事吧,这件事,我不想提。”
“可是,关总……”


“小谢,我夫人不愿提,我们都不好勉强她。”
谢宏祖面露愧色,低声道:
“叶总,抱歉。只是医生说我母亲时日不多。关总,我知道你不喜欢她。”


“谈不上喜恶,只是我前夫当年于我有恩,他已故多年,我不愿旁人随意非议他。”
“是我考虑不周,对不起关总,我替我母亲向你赔不是。”


“不必如此。你算不上一个合格的丈夫,但无可否认,你是个孝顺的儿子。”
谢宏祖迟疑着追问:
“所以,关总你……”

我语气平静,将当年的原委直白道出:

“我前夫心思重,疑心我心中在意的人是你父亲。可我和他本就不熟。你父亲的死和我前夫无关,是他欠下季尘巨额高利贷,无力偿还才走上绝路。我前夫不过是替季尘扛下了所有罪责。”
身侧的叶谨言安静听着,眉宇间凝着几分沉敛。
他不曾打断,只安静陪着我,眼底藏着几分心疼,清楚这些陈年旧事压在我心底许久。
谢宏祖怔怔愣在原地,眼底满是震惊与酸涩。
他喉结重重滚动,低声叹道:
“原来真相是这样……这么多年,我妈恨错了人。”

我淡淡瞥了他一眼,无意再多纠缠过往种种,缓缓起身。
叶谨言见状,下意识伸手轻扶了一下我的胳膊,眼底藏着细微的体恤,没有开口挽留,只静静目送我。

“事情我都说清楚了,你们商议后续合作的事宜吧,我回房休息。”
话音落下,我没再多停留,径直转身,走出了客厅。1
蹲蹲后续,这碗饭我还没吃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