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长廊凌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匆匆赶来的叶谨言。
他大步推门冲进产房,快步冲到病床边,呼吸粗重紊乱。
保温箱里安安静静躺着刚出生的一对孩子,一粉一蓝两个小小的襁褓,细碎均匀的呼吸轻轻飘在空气里。
叶谨言在看见这两个属于我们的孩子时,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他小心翼翼俯下身,指尖悬在襁褓上方不敢轻碰,唯恐惊扰孱弱的新生儿,嗓音沙哑发颤,满是疼惜:

“辛苦你了,千瞳。谢谢你,给我添了一双儿女。”
我躺在病床上,面色惨白近乎透明,浑身力气被生产抽干,连抬眼细看他的心思都没有。
没有哭闹质问,只是静静平视头顶惨白的天花板,心底仅存的一点温柔,彻底冷透成灰。
叶谨言见我一言不发,只当我产后体虚心绪低落,心头涌上浓烈的心疼。
他坐到床边,轻轻裹住我冰凉的手,语气卑微柔软:

“你好好静养。我哪儿都不去,专心陪着你和孩子们。”
我缓慢侧过头,平静望向他,眼底没有委屈,没有怨怒,只剩一片看透一切的荒芜淡漠。
“叶谨言,你不必特意留下来陪我。”

他一怔,眼中温柔骤然凝滞: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唇角扯出一点极淡、毫无暖意的弧度:
“你不是说好要去谢氏,帮扶谢宏祖整整三年吗?尽管去便是。”

叶谨言脸上所有温柔欢喜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握着我的手骤然收紧,又慌忙松开,怕弄伤我。

“这件事我才刚敲定,知晓的人寥寥无几,你怎么会清楚?”
“我打电话问了范金刚。”


“这个范金刚。”
“不怪他,要怪也怪你自己。”

我静静望着他慌乱失措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暖意彻底消散。
他明明清楚自己一次次为朱锁锁兜底,清楚要耗费数年心血稳住谢家,却从没想过,他这份四处施舍的善意,代价是我的寿命。
我气息虚弱,字句轻飘飘,却字字戳心:
“你尽管去。我只剩下五年光阴,承受不起你的陪伴,也耗不住你的周全。”

叶谨言脸上所有初得儿女的狂喜骤然碎裂,方才眼底滚烫的温柔尽数冻结。
叶谨言攥着我手掌的力道不自觉收紧,整个人僵在病床边,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千瞳,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只剩五年?”
他声音发颤,眼底翻涌着慌乱,先前周旋董事会、敲定谢氏合作的从容淡定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只当我是产后心绪郁结,一时闹脾气说气话,俯身凑近,试图抚平我眼底那片死寂的淡漠。

“我答应放下公司事务陪你,是真心实意。谢氏那边我可以推掉,锁锁那边,我另想别的法子,绝不占用我们半分相处的时间,你别胡思乱想。”
我微微偏过头,避开他急切的视线,目光飘向保温箱里熟睡的一双孩童,心口空荡荡的,再无半分悸动。
“推不掉的。”

我气息微弱,一字一句清晰落进他耳中。
“早在你打定主意替朱锁锁置办房产那天起,命运就开始从我仅剩的十五年余生里扣损寿数。后来你执意接手谢氏,手把手扶持谢宏祖三年,又硬生生抽走我五年光阴。前后损耗十年,如今留给我的,刚好五年。”

叶谨言浑身剧烈一颤,踉跄着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望着我,喉结反复滚动,半晌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些我从前随口提起、被他当作影视剧感慨的话,此刻全部串联在一起,沉重地砸在他心上。
他喃喃自语,嗓音破碎。

“你从前和我说的那部重生女主的电视剧……原来不是故事,是你亲身经历的命数?”
“是。阿笙早就同我讲过,我重生归来本有十五年安稳岁月,不寻你,便能无灾无难独自终老。可我放不下前世的遗憾,执意来见你。”

“两心相悦、互不插手旁人因果,我们本可以相守完整十五年。可你总忍不住心软,次次优先成全别人,每一次出手相助,都要拿我的寿命抵债。”

他望着我苍白透明的脸,又看向保温箱里尚不知世事的一双儿女,巨大的悔恨与恐慌瞬间将他吞噬。
他猛地蹲下身,额头抵在我的床沿,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砸在被单上。

“我不知道……千瞳,我真的不知道代价是你的性命。我只以为是举手之劳,以为能兼顾所有人,我从来没想过会耗尽你的余生……”
我闭上眼,疲惫地阖上眼底所有荒芜。
“现在知道也晚了。不必推掉谢氏的事,也不必刻意留下来陪着我。你的陪伴,不过是陪着我走向终点罢了。”


“我不要这样。”
叶谨言抓住我的手腕,恐慌得近乎哀求。

“我立刻和投资方解约,从今往后,朱锁锁、谢家所有琐事我一概不管,我散尽人脉财力寻访名医,一定能找到弥补寿数的办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只剩五年……”
我只感觉疲惫席卷全身,声音轻得像一缕云烟。
“命运定下的交易,落笔便无法更改,损耗的光阴,再也回不来了。不必白费心力,强求无用。”

叶谨言伸手,颤抖着将我整个人轻轻环住,不敢用力,怕压垮我单薄的身子,哽咽破碎的声音埋在我的肩头:

“我到底做了什么……我自以为举手之劳的善意,竟然剜掉了你十年的岁月。千瞳,我太混账,我根本不配拥有你,不配拥有这两个孩子。”
他胸腔剧烈起伏,满心滔天的悔恨无处安放。
“前世我躲在M城,始终不敢回N城见你,不是不爱,是心底压着对敏儿沉甸甸的愧疚。”

我目光放空,落在窗外清冷的月色里,缓缓诉说尘封多年的往事。
“敏儿的离世是跨不过去的坎,阿南的离世是愧疚,两件事死死缠在我心头,日日折磨我。”

“再后来重病缠身,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连抬手的力气都稀缺。弥留之际,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耳边电视还在播你的采访,心里藏着一辈子没能说出口的遗憾。”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潦草落幕,再也没有重逢的机会,谁能想到命运心软,给我一次机会。可惜来一趟,还是没能躲过损耗寿命的结局。”

叶谨言埋在我的颈窝,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浑身都在发抖。

“是我迟钝,是我愚笨。”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满是蚀骨的悔恨。

“你一次次暗示,一次次流露疲惫,我只自顾自地以为能兼顾所有人,全然忽略你藏在心底的前世苦楚,忽略你说的每一句真话。我亲手毁掉我们本该安稳相守的十五年。”
“剩下五年,不必再纠结过往对错,安安稳稳陪着孩子,陪着我就够了。”

月光穿过玻璃窗,落在病床边缘,屋内只剩孩童均匀的呼吸声,和他压抑不住的低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