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临海清吧的窗边,静静望着起伏不休的海面。周遭人声慵懒松弛,一阵局促的脚步声停在我桌前。
抬眸,望见了金源的金少。
较之从前,他褪去了少年张扬,眉眼敛着拘谨与犹疑。他默然落座,几番斟酌后开口。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这段时间我反省良多,从前浅薄鲁莽,冒犯过你。”

他指尖微扣,神色认真。
“知晓你过往渊源、见过你的气度格局,我动了心。我清楚我们阅历悬殊,仍想坦诚心意——我喜欢你。”

海风拍打着落地窗,我握着杯中的果酒,神色淡然。
这番告白,听来只觉荒唐。我浅抿一口酒,语调凉薄无温。

“你太过冲动,也高估了自己在我这里的位置。”
我迎上他猝然错愕的眼神,字句清晰。

“于我而言,你我年龄不配。不必白费心思,我不喜欢小奶狗。”
他脸上的笃定瞬间崩塌,血色尽褪,僵坐无言。
我无意安抚他骤然受挫的难堪,唤来侍者,打包了几瓶果酒,径直离开清吧。
海岸线晚风轻柔,我缓步折返酒店。本想借海岛避世静心,既户外不得清净,便退回套房,独对夜色美酒。
回到顶层海景套房,我将酒水置于阳台,吹了片刻海风,拨通邵小唐的电话。

“彻查金源金少,行事、私域,所有细节无一遗漏。”
邵小唐效率向来稳妥。十余分钟后,一份完整资料传至手机。
照片里场面奢靡,他周旋于各式名门女子之间,举止轻浮熟稔,游刃有余。
方才那份郑重恳切的告白,此刻显得格外滑稽。我存档留存,心底自有分寸。这般泛滥的情意,从来入不了我的眼界。
我开酒独酌,浅淡酒意漫开,冲淡了连日积压的烦闷。
欲卸倦洗漱,开启水龙头,水流彻底失灵,管道空响,滴水不出。致电前台,今夜客房维修空置,无房可调。
我拢紧浴衣,揣着真丝睡衣,缓步穿过空旷长廊。
尽头,便是叶谨言的套房。
廊灯柔光昏暗,海潮声隐隐漫来。我抬手,轻叩门板。
屋内传出他低沉慵懒的嗓音,惯常对着范金刚的口吻:

“进来。”
我未动,再叩两声。
屋内短暂沉寂,随即响起拖鞋拖地的声响。

“来了。”
房门拉开。 他褪去正装,一身棉质家居衫,敛去商场凌厉,添了深夜独有的清冷。望见眼底带着浅淡酒意的我,眸色微敛,明显意外。
“老叶,抱歉打扰。”

我语气平静。
“我房间浴室故障,酒店无房可调。可否借你的浴室一用?”

他目光淡淡扫过我怀中睡衣、脸颊浅红,沉默数秒,侧身让出通路。
屋内气氛凝滞。他立在原地,客套寒暄无从说起,只剩无声的局促。我未曾多言,迎着他探究的视线,径直走向内侧浴室,合上门,隔绝了屋外所有目光。
屋外只剩持续的潮声,与他轻敲键盘的细碎响动。
沐浴完毕,酒意尽散。我握上门把手,尚未推门,门外传来轻柔叩响。
是朱锁锁。
我心知她今夜会来,为白日那场被婉拒的告白追问。只是不曾想,时机如此凑巧。
门外响起她清亮的声音:
“叶总,是我,朱锁锁。”

屋内短暂停顿,随即传来叶谨言低沉的应答:

“来了。”
门外脚步声渐近,似要开门迎客。
我静立门后,隔着一扇薄门,听着外头动静,只剩一片无声的缄然。
海浪的闷响透过落地窗,沉沉漫进客厅,压得室内气氛愈发凝滞。
朱锁锁立在屋中,眼底泛红,语气执拗而隐忍。
“叶总,我追到这里,只为说清一句话。我喜欢你。我知晓集团禁令,名利皆可舍弃,我只求留在你身边。”

叶谨言靠在沙发上,指尖轻抵眉心,克制得近乎冷漠。

“锁锁,你太年轻,把感情想得过于纯粹。”
朱锁锁往前一步,嗓音微颤,却异常坚定。
“我分得很清。旁人诟病的年龄差距、身份悬殊,我从不在意。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地位财富,只是你这个人。”

她抬眸凝着他,带着孤注一掷的试探:
“你对我,也是有好感的,对不对?”

叶谨言抬眼,语调平缓无波:

“你说的,是哪种喜欢?”
一声轻苦的笑落在空气里。
“是男女之间的心动。你一直都懂。”

长久的沉默后,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朱锁锁攥紧掌心,眼底燃起最后一丝光亮。
“我此刻无比清醒。只要你坦诚心意,所有追求我的人,我尽数回绝,我的选择从来只有你。”

叶谨言的声音沉而无奈,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锁锁,你不懂。我有个女儿,与你同年同月同日生。我对你,只是长辈的怜惜与照拂。”
这句推脱彻底击碎了她的执拗。
“你不要拿这个理由搪塞我。”

她的光芒一寸寸熄灭,语气发寒:
“你只是懦弱,不敢直面自己的心。”


“夜深了,回去休息,别胡思乱想。”
满腔热忱尽数落空,朱锁锁的语调彻底冷透。
“所以你永远只会推开我?任凭我倾尽真心,你也不肯往前一步。我懂了,叶谨言,你很虚伪。”

客厅死寂。
我立在浴室门后,氤氲水汽裹着周身,将两人全程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听着她毫无保留的奔赴与坦诚,我心境平和,不起半点波澜。时隔经年,我早已不在意他曾给谁特殊对待,亦不会为旁人的情爱纠葛生出芥蒂。
水汽散尽,我推门走出浴室。
迎着朱锁锁错愕的目光,我神色坦然,淡淡解释:

“抱歉,锁锁。我的客房水龙头故障,酒店无房可调,只好来借用浴室。”
朱锁锁微怔,转瞬便恢复平静,无半分局促难堪。
我转眸看向沙发上神色凝重的叶谨言,酒后声线慵懒,却字字锋利清醒。

“叶谨言,你向来如此。多年来,总有人捧着赤诚真心向你奔赴,可你从来不懂妥善安放。”
海风穿窗而入,吹得室内氛围愈发寒凉。

“你舍不得干脆斩断旁人的期许。边界模糊,态度暧昧,任由别人的心意悬而不决,一点点耗光所有热忱。”
这番话,我只说给他一人听。
叶谨言脊背紧绷,幽深眼眸沉沉锁着我,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无从辩驳。
短暂僵持后,朱锁锁望着沉默的他,彻底了然结局。她强忍眼底湿意,转身快步跑出了套房。
我望着她仓促落寞的背影,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共情。我在她身上,看见了多年前一意孤行、终被辜负的自己。
我拢了拢身上的睡衣,抬眸看向叶谨言。

“不去追吗?”
稍作停顿,我的语气趋于平缓,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

“人过半程,大抵都是如此。总要等缘分悄然溜走,彻底错失,才会后知后觉,幡然醒悟。”
这是劝他,亦是叹我自己。
我静静扫过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不再多言。转身返回浴室,从容收拾好私人物品,缓步穿过死寂的客厅。
未曾回头,抬手拉开房门,走入长廊清冷的光影里,轻轻合上门,隔绝了身后所有压抑。
一路独行,回到我的海景套房。落锁的瞬间,方才屋内的爱恨、争执、遗憾,尽数被隔绝在外。
窗外海风呼啸,浪潮往复翻涌,非但无法安抚心绪,反倒让人愈发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