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安陵容侍寝

景仁宫内郁气沉沉。

皇后听闻敬妃有孕的消息，缓缓抬手扶额，语气疲惫又酸涩：“剪秋，本宫头好痛啊……”

剪秋心头一紧，立刻上前俯身，指腹轻按皇后两侧太阳穴，神色担忧：“娘娘千万保重凤体，莫要为旁人之事气坏了自己。”

皇后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寒凉，字字带着不甘与狠厉：“真是好得很。本宫以为，敬妃常年无子，与华妃一般注定孤零。谁知她竟是这般沉得住气，悄无声息便将身子调养好了，如今还有了身孕。”

话音未落，一行清泪无声滚落，击碎了她维持多年的端庄威仪，嗓音细碎哽咽：“本宫的大阿哥……若是我的孩儿尚在人世，本宫何至于日日看着旁人母凭子贵，夜夜煎熬难安？”

片刻后她拭去泪痕，唇齿冰凉：“终究是浮华泡影罢了。这宫里，怀得上算不得什么本事，能平安生下来，才是有真本事。”

剪秋低声附和宽慰。

同一时辰，翊坤宫亦是怨气滔天。

华妃怔怔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听闻敬妃有孕的消息，久久失神，眼底盛满不甘与酸涩。颂芝贴身立在身侧，捧着热茶，大气不敢出。

“连敬妃都能有孕，本宫盛宠数年，却落得一身空寂。”华妃声音沙哑，转瞬，落寞尽数化作滔天恨意：“这一切，都是端妃那个贱人的错！若非当年那碗安胎药，我的孩子早就会跑会跳，喊我额娘了…！”

她猛地起身，厉声吩咐：“来人，随本宫去延庆殿！”

顷刻间，翊坤宫的人尽数出动，直奔延庆殿而去。不多时，殿内便传出端妃痛苦难抑的哀鸣，伴着吉祥跪地苦苦求饶的声音，凄凄惨惨，响彻宫道。

风起云涌的后宫纷争里，咸福宫却是一派安然。

永寿宫的钮祜禄玉燕，一早便听闻敬妃身怀龙胎、又得圣上晋封的双喜喜讯，特意精心备了厚礼前来道贺。

她一身雅致常服，气度温婉从容。贴身大宫女晚翠紧随身后，双手稳稳捧着紫檀木礼盒，盒中整齐摆放着极品血燕、陈年阿胶、御用保胎蜜膏与轻柔的云锦软垫，皆是静心挑选、最适合孕中调养的珍品。

咸福宫的大宫女含珠，恭敬的迎人入殿。

玉燕入殿后，快步走到软榻边，温柔按住欲起身的敬妃：“姐姐快别动，如今身子贵重，万不可劳累。”

敬妃倚着暖软锦榻，气色平和，见是玉燕前来，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松开，眼底漾起真切笑意。她的贴身大宫女含珠立在榻旁，手中捧着温热的杏仁茶，低眉侍立。

“也就你，是真心替我欢喜。”敬妃轻轻握住玉燕的手，语气满是感慨，“我本来早已不盼子嗣，只想着安稳度日便可。若不是妹妹，我这身子……”说着，用手帕按了下眼角，隐去泪意。

玉燕浅笑，反手轻轻回握她，语气温柔，尽显赤诚：“你我交好，在这步步惊心的后宫，本就该彼此帮扶、互为依靠。妹妺素来心性良善、安分守己，这份龙胎福气，是你应得的。往后孕期漫长，宫中人心叵测，妹妹凡事不必逞强，有任何难处，只管遣人来通知我。”

敬妃心头一暖，眼底泛起细碎湿意，轻轻点头：“多亏有姐姐在，让我安心了许多，在这后宫稍不注意就会小产，上次芳贵人的小产，如今我还历历在目，也不知究竟是谁的手笔，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玉燕暗自思忖：皇后残害后宫子嗣乃是深宫最大的隐秘，敬妃如今身怀龙胎，想必已成为皇后的眼中钉。与其让她日后身陷险境，不如此刻彻底点透利害，让她看清后宫阴毒真相，提前戒备。

她微微颔首，压低声音，神色郑重：“妹妹心思缜密，顾虑的半点没错。既然你心生疑惑，我便将这些年的隐秘一一告知，也好让你心中有数，日后多加防备。”

敬妃瞬间正色，连忙追问：“姐姐知晓其内情？还请姐姐赐教。”

接下来玉燕就把耿格格怀孕之时遭到的算计，和以前有人怀孕又无故小产的事一一说了出来。

敬妃越听越是心惊，指尖微微发颤，满脸后怕：“原来背后藏着这么多祸患……这般胆大妄为、屡次残害皇嗣，还能次次遮掩得天衣无缝，到底是何人所为？”

玉燕眼底掠过一抹冷冽寒意，缓缓揭开真相：“想必你心中早已猜到答案。放眼这六宫，能有这般权势、手段、底气的，唯有皇后一人。”

“其一，她身居中宫，有太后撑腰兜底，事事替她扫尾平事；其二，她是纯元皇后的妹妹，顶着纯元遗泽，皇上素来对她包容。凭这两样，她便有恃无恐，偏执成性，肆意残害后宫龙裔。”

敬妃脸色瞬间惨白，喃喃自语，满是悲凉恍然：“难怪偌大后宫，数年以来，皇上仅有三位阿哥存活。原来不是嫔妃无缘子嗣，皆是被人暗中残害。”

“何止如此。”玉燕轻声轻叹，续道，“若非皇上年过三十长久无子，引得先皇施压过问，恐怕连齐妃的三阿哥、本宫的四阿哥，都未必能平安降生。”

敬妃满心不解，眉头紧蹙：“可臣妾始终想不通，她身为皇后，地位无可撼动。无论日后哪位皇子登基，她都是正统母后皇太后，尊荣无双，何苦这般赶尽杀绝、自断后路？”

玉燕心中洞悉皇后的执念，缓缓道破根源：“这便是她的疯魔之处。她一辈子活在纯元皇后的阴影之下，后来她又痛失大阿哥，少时争不过嫡姐，纯元逝去后，依旧活在纯元的余辉里，不得皇上真心。”

“她心思已然偏执，自己痛失孩儿、终生缺憾，便见不得旁人圆满。自己无子，便不许六宫任何人诞育皇子，借着中宫职权暗中残害龙裔，以此宣泄数十年的嫉妒与不甘。”

一番话字字诛心，道尽后宫最深的阴暗。

敬妃怔在原地，久久无言，心底寒意彻骨。身居母仪天下之位，却藏蛇蝎毒心，这般扭曲心性，当真令人不寒而栗。

就在二人低语密谈时，殿外宫人轻声入内禀报：“娘娘，安小主来了。”

玉燕与敬妃对视一眼，即刻收敛神色，恢复温和恬淡的模样。

敬妃定了定神，温声道：“快请进来。”

片刻后，安陵容一袭素雅清淡宫装，身姿纤细，眉眼带着与生俱来的怯懦恭谨，缓步踏入殿中。她的贴身大宫女宝鹊紧随其后，双手捧着两只精致描金锦盒。

安陵容入殿屈膝盈盈下拜，声音轻柔恭顺：“臣妾拜见敬妃娘娘，拜见淑妃娘娘。”

敬妃笑着抬手虚扶：“快起身吧，无需多礼。”

安陵容直起身，眉眼含着真切笑意，诚恳道：“臣妾今日特意前来，恭贺敬妃娘娘身怀龙裔、荣得晋封，双喜临门！”

宝鹊闻言上前半步，将手中锦盒稳稳奉上。安陵容轻声细语解释：“嫔妾身无长物，这两盒物件，还是皇上赏赐嫔妾的东西。一盒南海夜明珠，可安神静心、助娘娘安寝；一盒江南新进的云锦软缎，柔软亲肤，最宜孕期穿戴。区区薄礼，还望娘娘不要嫌弃。”

玉燕浅笑温婉，出声缓和氛围，语气温和：“方才听闻安妹妹前来，敬妃妹妹满心欢喜。妹妹有心，特意携重礼道贺，敬妃妹妹疼你还来不及，又怎会嫌弃？”

玉燕心中暗自筹谋：陵容如今尚与甄嬛、沈眉庄交好，但沈眉庄得宠之后，只顾着关照甄嬛，对安陵容可谓是不管不顾，想必这份姐妹情谊早已有了裂痕。此刻循序渐进拉拢，待她与甄、沈二人情分耗尽、彻底离心，日后也能顺势结成同盟。

敬妃连连点头附和，语气温柔：“是啊妹妹，你能常来陪我说说话，我便十分欢喜了，何苦这般客气。”

安陵容心头一暖，垂眸谦逊恭谨，眼底翻涌着万千思绪。

安陵容心底暗自纠结：她始终记得入宫前，甄嬛挺身而出为她解围，后来又接她去了甄家安顿，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她从不敢忘。哪怕时至今日，她依旧感念甄嬛，从未有过半分怨恨。

可人心最是磨人，情分最经不起冷落消磨。

自沈眉庄得宠之后，满心满眼皆是甄嬛，早已将她这个出身低微、无宠无势的妹妹抛之脑后。三人昔日“荣辱与共、彼此扶持”的话，早已成了空谈。

她们从未主动过问她的处境，从未体恤她在深宫无人问津、步步卑微的惶恐窘迫。他们彼此依靠，唯独她孤身一人，在深宫夹缝中小心翼翼、艰难求生。

她心底不是不委屈、不是不落寞，更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不满。可这份怨怼不敢外露，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她念着甄嬛当初的提携恩情，舍不得彻底斩断这份情分，只能故作和睦。

甄嬛、沈眉庄家世显赫，有底气、有资本，不懂她底层求生的怯懦，更护不住无依无靠的自己。

反观眼前的敬妃与淑妃，敬妃宽厚赤诚，从不轻贱她的出身，待她温和真诚；淑妃睿智通透，屡次暗中提点、护她周全，从无半分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尊重。

比起日渐疏离、徒有虚名的姐妹情，这般实实在在的庇护、平等真心的善待，才是她在深宫立足的依靠。

一念至此，她收敛万千心绪，抬眸时眉眼真挚，语气恳切：“臣妾出身低微，性情怯懦无用，入宫以来惶恐无措。宫中众人大多趋炎附势、冷眼相待，唯有敬妃娘娘宽厚仁慈、时时照拂，给臣妾立足容身之地。这份恩情，陵容片刻不敢忘怀。”

“臣妾本打算谢过敬妃娘娘后，便专程去往永寿宫拜谢淑妃娘娘。今日偶遇，便一并致谢。”

玉燕再度抬手扶她起身，眉眼温润：“妹妹快起身。你我同在深宫浮沉求生，本就该相互照拂。从前我不过随口提点几句，说到底，也是你自己机敏谨慎、懂得自保。”

“娘娘此言差矣！”安陵容轻轻摇头，眼神格外真挚，字字恳切，“若无淑妃娘娘暗中点拨，嫔妾早已落入皇后圈套、万劫不复。”

她上前半步，姿态谦卑却心意笃定：“臣妾自知身份低微、无权无势，唯有一颗知恩图报的真心。从今往后，二位娘娘若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无论何事，嫔妾绝不推诿、尽心竭力，绝不辜负二位娘娘的提携庇护之恩。”

殿内暖阳融融，温情脉脉。

玉燕步步筹谋、温柔拉拢，静待局势成型；敬妃赤诚相待、真心包容；安陵容感念旧恩却心寒旧谊，暗自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