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新人进宫

养心殿内烛火轻轻摇曳，皇后手捧新晋嫔妃名册，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躬身垂首，礼数周全：“臣妾向皇上道喜，恭喜皇上又得佳人。”

胤禛抬手，身子慵懒靠在紫檀宝座上，神色清淡然：“不过是一众秀女中，恰好有一两个尚可的，谈不上什么佳人。”

皇后面上笑意不改，不急不缓翻开名册，一一细数：“沈自山之女沈氏，气度沉静、风骨端方，依稀有敬嫔年轻时的风范。还有那位甄氏，容貌生得格外酷似……”

话未说完，便被胤禛打断：“不过是眉眼间略有几分相似罢了。”

他语气淡淡的，不愿再提。

皇后当即收话，状似无意地问询：“那皇上打算赐给甄氏什么位分？”

“便封贵人吧。”

皇后唇角笑意微僵，转瞬便恢复从容：“皇上，如此恐不合规制。如今满、蒙八旗各有一位贵人，若是汉军旗同设两位贵人，难免引人非议。

沈氏之父乃是正三品济州协领，门第厚重；甄氏之父仅正四品大理寺少卿，二者家世悬殊，若是同位册封，前朝必有闲话。”

胤禛抬眸扫了她一眼，静默片刻：“既如此，甄氏封常在，赐封号莞。”

“臣妾遵旨，即刻安排册封之事。”

待踏出养心殿大门，方才那滴水不漏的笑意瞬间从皇后脸上褪去，只剩一片寒凉漠然。

旁人位分高低、家世厚薄，她皆不甚在意。唯独甄氏那张脸，每每想起，都似一根针，反复扎着她心底最深恨意。

深宫礼制森严，向来恪守先满蒙、后汉军的旧例。

九月十六，满军旗富察贵人、蒙军旗博尔济吉特贵人率先入宫，六宫一时添了不少新气象。

九月十九，汉军旗四位小主一同入宫，声势更为浩大。内务府看人下碟，严格依照家世品级分配殿宇陈设、例行赏赐。

家世显赫、位分尊崇的小主门前热闹非凡。

唯独延禧宫西偏殿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永寿宫也遣了白灵前来送赏，她到了延禧宫才打听得知：新晋六宫小主之中，唯有安答应这里，皇后与华妃分毫未赐。

整座后宫，仅有淑妃与敬嫔派人送来了布匹、补品与日用物件。

殿内，安陵容静静抚过触手细腻的锦缎料子，眼底微动。

她出身寒微，入宫一路步步谨慎。

如今得淑妃与敬嫔格外体恤，送来这般贵重物件，更有一盒银瓜子，恰好解了她囊中羞涩、无钱打赏下人的窘迫。

安陵容心中又暖又愧，暗自下定决心。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一手精湛绣活。往后必亲手绣制屏风，回敬两位娘娘。

正兀自出神，夏冬春一身崭新鲜亮旗装，昂首挺胸路过西偏殿，瞥见屋内摆放的精致赏赐，当即嗤笑出声，语气刻薄傲慢：

“真是稀奇，这般低微出身，竟还有高位娘娘特意赐赏，当真糟蹋了这些上好东西。”

安陵容唇瓣紧抿，半句不敢辩驳。

夏冬春见她怯懦不语、如同锯嘴葫芦，自觉无趣，冷哼一声，傲气十足地走了。

贴身宫女宝娟连忙上前宽慰：“小主莫往心里去，英雄不问出处，不必理会夏常在胡言乱语。”

安陵容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轻轻摇头：“我晓得。”

只是心底那点酸涩与寒凉，早已悄然蔓延开来。

彼时，永寿宫内。

白灵将新晋小主入宫诸事一一细说回禀。

她说富察氏、博尔济吉特氏两位贵人虽自带傲气，却恪守礼数、举止得体；

沈贵人端庄沉静、气度不凡；

莞常在容貌清丽、格外惹眼。

最后，她才低声说起延禧宫西偏殿的境遇，说起安陵容谨小慎微，唯独咱们永寿宫与咸福宫送了赏赐，皇后、华妃双双略过，还被夏冬春当众折辱。

玉燕手中捻着彩线，听闻此话，指尖微微一顿，她半点也不感到意外。

华妃向来眼高于顶，松阳县丞这小门小户，从来入不了华妃眼，这也是她一贯的作风，直白又肤浅。

可皇后的心思，远比华妃要深沉很多。

宜修最擅伪装仁德宽厚、体恤六宫，此番偏偏漏了安陵容，绝不是无心之失。

安陵容怯懦敏感、无依无靠、毫无家世依仗，是这深宫最渺小的存在。皇后刻意在她初入宫、最茫然无助之时，率先下了她的体面、压了她心气。

内务府又素来捧高踩低，无人照拂的低位新人，在宫中只会步步维艰。

等安陵容撑不住时，自然会迫切渴求一个靠山。届时皇后只需稍稍施恩、旁人再稍加撺掇，她便会心甘情愿依附中宫、唯皇后马首是瞻。

这是收服棋子最稳妥、最不露痕迹的算计。

除此之外，皇后亦是借着冷落安陵容，暗中敲打所有新晋秀女。

深宫尊卑，全系家世门第。

莫以为一朝入选进宫，便能一步登天、高枕无忧。若无根基，纵是入宫，也只能卑微浮沉。

玉燕心底轻轻一叹。

安陵容出身带来的卑微与不甘，是她的软肋，亦是她日后最容易被人拿捏、利用的症结。

自己与敬嫔此番送赏，不过是恪守宫中的旧例，无意拉拢，只是不愿见一个刚入宫的小姑娘，第一日便受尽世间冷暖、无人问津。

那一盒银瓜子，对于玉燕来说，不过是知道她的家世随意而为，可对于安陵容来说，却能解了她当下的窘迫。

晚翠听得心生恻隐，低声道：“娘娘，安小主实在可怜，要不要奴婢再送去些上好布料与补品？”

玉燕端起热茶，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淡然通透：“适可而止便好。太过厚待，反倒惹眼。旁人定会疑心我刻意笼络低位新人，徒惹皇后、华妃猜忌，得不偿失。”

晚翠俯首应道：“是，奴婢明白了。”

话至此处，玉燕眸光微沉，又想起殿选之上，那位一鸣惊人的莞常在甄嬛。

旁人只当她容貌清丽、颇有才情，得了皇上另眼相看，是新晋小主里的拔尖之人。

可玉燕心知肚明，这份青睐从不是因她甄嬛，只因她生了一张酷似纯元皇后的脸。

一句“嬛嬛一袅楚宫腰”，轻浮逾矩，换做旁人，轻则失仪、无缘进宫，重则当场斥责、落个轻狂之名。

可皇上非但不恼，反倒温声对诗、出言维护，还特意亲赐“莞”字封号。

玉燕记得——纯元皇后闺名便是菀菀。

这哪里是简单赐封，分明是皇上初见那张相似眉眼，便已然在心底，将她当成了故人替身。

华妃的争宠是明枪，张扬跋扈、一目了然；皇后的算计是暗箭，阴私诡谲、步步为营。

而这位莞常在，长着一张皇上念了多年的白月光面容，自带滤镜。

日后她但凡温顺懂事、稍稍展露才情，便能轻易攫取帝心，宠冠六宫。

可替身恩宠最是虚幻。

今日皇上因“相似”偏爱她，来日也必会因“终究不是她”而厌弃她。一旦她犯错、失了乖巧、或是生出属于自己的棱角，这份滤镜随时会碎。

到那时，皇上的偏爱有多盛，反噬就有多狠。

更遑论皇后。

宜修恨纯元入骨，如今宫里多出一张酷似纯元的脸，日日在御前晃荡，便是日日提醒她当年夺夫夺位之痛。

往后这后宫，再不是华妃与皇后两极对峙的简单格局。

温顺隐忍、暗藏不甘的安陵容，才情貌美、身为替身的甄嬛，端庄稳妥、家世优越的沈眉庄，三类人三条线，必将层层纠缠，搅动六宫风云。

自己身居高位，握有皇子、家世稳固，看似置身事外，实则早已身处棋局中心，只是目前还不到她下场的时候。

窗外秋风静静吹过宫墙，叶落无声。

有人天生家世锦绣、步步顺遂，有人出身低微、步步维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