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风带着暑气,懒懒拂过紫禁城的琉璃飞檐,层层叠叠的宫墙之内,从来都无一日真正平静。
琐碎风声、人事变故,皆化作细碎流言,顺着宫人的口舌辗转飘荡,无一例外,尽数吹进了永寿宫。
自芳贵人小产一事传开,后宫便沸沸扬扬闹了好几日。
年氏依旧是那个执掌六宫大半事宜、风光无两的华妃,半点挫折狼狈也无。
真相如何,无人再深究。圣意偏袒,昭然若揭。
此事最受刺激的,便是芳嫔。
失子之痛本就蚀骨熬心,日夜折磨着她,可更让她崩溃的是,自己辛苦孕育的皇嗣无辜夭折,罪魁祸首却安然无恙。
这份委屈、愤恨与绝望交织缠绕,彻底摧垮了她的心神。
短短数日,昔日颇受宠爱的芳嫔彻底变了模样。
她白日枯坐榻上,双目空洞无神,夜里辗转难眠,时常披头散发地从床上惊起,对着空旷的殿宇嘶吼哭喊,字字句句皆是控诉,疯魔一般喊着要找华妃偿命。
宫人劝说无果,只能心惊胆战地看着主子日渐疯癫。
风声终究没能捂住。
很快便传遍了六宫。
没多久,芳嫔失智疯癫、肆意妄言、污蔑宠妃的消息,又递报到了皇帝耳中。
天子最厌后宫妇人妄生是非。龙颜震怒之下,丝毫没有旧日情分可言,一道冰冷口谕降下,直接将神志不清的芳嫔废去位份,打入冷宫。
偌大紫禁城,再也没人敢提起芳嫔,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现过一般。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皇后称旧疾复发,日日以头疼为由,将八旗选秀的一应筹备琐事,尽数推到了华妃身上。
明眼人都能看懂其中门道。
选秀乃是三年一度的后宫大事,流程繁琐、规制严苛,从秀女名册核对、殿内布置、膳食安顿,到入宫行礼、位次排布、殿前引荐,桩桩件件皆是细碎累人的活计。
而且当前国库不丰,想办好选秀就要花费不少,皇后不想用自己的私库贴补,就推给了向来不缺钱的年世兰身上。
办得周全,是分内职责,无人记功;可稍有疏漏差错,便是经办不力、藐视宫规的罪过。
就在后宫为选秀一事做准备时,曹贵人早产,生下一位小公主。
皇上龙心大悦,当即下旨赏赐无数绸缎珠宝、滋补珍品,还给公主赐名温宜。
曹贵人久居华妃麾下,素来低调隐忍、步步小心,如今终得一女傍身,往后在深宫之中,也算有了依托与念想。
深宫日月,便在这般暗流涌动、琐事交织中,一日日缓缓流逝。
夏日蝉鸣褪去,秋意漫过宫墙,梧桐叶落了满阶。
历时三月层层筛选,八旗秀女经过初选、复选两轮考核,最终脱颖而出者,将分在九月初十、九月十五两日入宫参加殿选。
秋风卷着桂香掠过紫禁城的琉璃檐角,盛夏闷热早已消散,宫道上往来的青涩身影渐渐多了起来。
各地旗籍少女身着旗装,眼底藏着忐忑与期许,一步步踏入这座金碧辉煌、暗流汹涌的宫城。
永寿宫内暖意融融,玉燕斜倚临窗软榻,白芷、白灵侍立一旁,晚翠正细细烹煮新收的秋茶,几人闲来无事,话题自然而然落到了即将到来的殿选之上。
“此番选秀大小事宜,皇后全都推给了华妃一人打理,还真是……就算国库开支拮据,依照旧例缩减规制便是,她如此做,反倒像是昭告六宫乃至前朝,皇后连一场选秀都料理不好,未免太过有失体面。”
白灵凑近半步,低声道:“娘娘,依奴婢看,皇后就是舍不得拿私库贴补选秀开销,又怕办得不体面,这才故意装病推诿,把这些费钱的事全都丢给华妃。”
玉燕其实也明白,但明白归明白,但皇后如此做,也太小家子气了,完全不顾大局,好像在她眼里,皇后的职责根本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她坐在皇后这个位子上。
晚翠又说起免选之事:“听说皇上无意大办这次选秀,不少满洲大族递折子,以家中女儿体弱为由请求免选。”
这个玉燕倒是明白:“如今宫里有我这个淑妃在,四阿哥弘历又日渐长成,学识品性皆是上成,又是正经满人皇子,那些疼女儿的满洲贵族,当然不愿再将女儿送进来了这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哦,对,除了一个站错队的富察氏,啧!”
太后听闻皇后一味避事、推诿权责,心中又气又无奈,索性不再插手后宫之事。
她能为宜修做的都做了,以后能不能坐稳后位,就看她自己的了。
何况如今她身居太后尊位,早已为母族挣下无上荣光,心中已然无愧;但十四仍在皇陵守陵,她不能为皇后触怒皇帝,牵连幼子,干脆不再过问后宫纷争。
另一边,华妃接下选秀总办之权,私下里嘲笑皇后毫无中宫气度,转头又满心烦闷。
新妃嫔一旦入宫,便会分走皇帝的恩宠,无数年轻貌美的姑娘涌入宫中,往后想要独占圣眷,只会越发艰难。
不过华妃心里拎得清楚,钮祜禄氏根基深厚,淑妃玉燕背后的家族势力绝非年家能够轻易撼动,因此她从未针对过永寿宫。
玉燕亦深谙相处之道,从不主动争抢帝王恩宠,二人在后宫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微妙平衡。
至于皇后,母族前朝势力单薄,只能在后宫暗处算计,明面上从不敢公然对上淑妃和华妃。
十五日黄昏,为期两日的殿选正式落幕。入夜后永寿宫灯火轻柔,白灵兴冲冲从外头打探消息回来。
“娘娘,今日殿选出了一桩新鲜事,汉军旗一位甄氏秀女当众和皇上诗词答对,才情出众,惹得皇上格外欢喜。”
玉燕放下手中茶盏,问道:“她念的是什么诗句?”
白灵回忆片刻,磕磕绊绊答道:“好像是……嬛嬛一袅楚宫腰。”
玉燕闻言眸光微顿,她前世看过这段剧情,但当时并没看出有什么问题,但现在一想,尤其是在清朝生活了这么长时间,才看出问题:
“这句词出自艳词小调,后半句还有‘那更春来,玉减香消’。楚宫腰典出楚王好细腰,暗含女子以色邀宠之意,大殿之上君后面前吟诵这般词句,实在太过轻浮逾矩。”
白灵不通诗文典故,经玉燕一点拨,立刻明白其中不妥,诧异道:“可外头人人都说皇上非但没有怪罪,特意和她对了一句,还说紫禁城风水养人,绝不会叫她玉减香消。”
晚翠站在一旁蹙眉:“这般行事未免太过胆大,全然不顾殿选规矩。”
“想来是容貌生得格外清丽,才得了皇上另眼相待。”玉燕神色平静,吩咐道,“这位秀女入宫后,你们多留意下她的动向。”
“是。”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烛火通明,胤禛埋首翻阅奏折。
殿门轻启,皇后捧着新晋妃嫔的名册,缓步走入殿中,安静立在一旁,等候帝王批阅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