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母子闲谈

永寿宫内静谧安然，殿中余温袅袅，方才思量的后宫权谋寒意，也渐渐淡去。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稳重轻缓的脚步声，不似稚童跳闹，反倒带着少年独有的端正克制。

如今的弘历已然九岁，长居阿哥所，日日往返尚书房学习，身形挺拔、眉目清朗，出落得聪慧沉稳、进退有度。

他一身规整湖蓝色阿哥常服，身后只随一名贴身小太监。

弘历入殿，目光落至玉燕身上，当即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躬身行礼，声线清朗：“儿子给额娘请安。”

玉燕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笑意：“起来吧，过来坐。”

她伸手牵过弘历，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指，语气温柔：“现下入秋，晨昏寒凉，你从尚书房出来，路上风大，怎也不知多披件衣裳？在阿哥所住着，没人时时盯着你，你自己更要懂得顾好身子。”

弘历乖巧落座，抬眸望着玉燕，轻声回话：“儿臣不冷的，额娘不必挂心。倒是额娘可要仔细保暖，莫染了风寒。儿臣练了骑射功夫，筋骨结实的很。”

玉燕心头一暖，眉眼温柔更甚：“你这孩子，倒先晓得疼惜额娘了。”

“儿臣本该如此。”弘历端正垂眸，语气诚恳，“额娘身居深宫，劳心费神，又日日惦念儿臣学业起居，儿臣不能时时陪在额娘身侧，便只能事事谨守规矩、好好读书，不让额娘忧心。”

玉燕闻言，亲手取过温热的蜜水递到他手中：“好好好，额娘的弘历长大了，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再与额娘说话。”

弘历双手接过，饮了一口，轻声道：“多谢额娘。儿臣每次回来喝到额娘宫里的蜜水，便觉得连日学习的疲惫都消散了。”

“好好好，额娘知道了，就会哄额娘开心，快点喝吧，一会儿该凉了！”

“儿子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哄额娘！”说完，又喝起蜜水来！

“是是是，快喝吧！”

待弘历气息舒缓，玉燕才细细问询：“近日尚书房课业繁重吗？师傅讲授的功课可都听得明白？可有解不开的疑难之处？”

先帝膝下尚余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三、二十四几位阿哥，皆未及弱冠之年，仍居于阿哥所，在尚书房修学。

新帝登基，长兄如父，便主动担起教导幼弟的重责，时常将一众阿哥与皇子们一同考教课业，悉心督促众人勤学精进。

谈及学业，弘历眉眼微微亮起：“回额娘，如今课业难易适中，儿臣皆能融会贯通。无论是经义策论，还是诗书典籍，儿臣皆按时保质完成，师傅屡次夸赞儿臣课业工整、稳步精进。”

他稍作停顿，继续禀道：“今日皇阿玛亲临尚书房巡查，当堂考教诸位皇子、阿哥学业。儿臣应答条理清晰、对答流利，深得皇阿玛赞许，直言儿臣心性聪慧、勤学守礼，堪为表率。”

虽是得了帝王亲口夸赞，弘历依旧未曾张扬，只是眼底藏着一抹掩不住的雀跃。

可话音落罢，他又补了一句：“只是三哥课业荒疏，经书不熟、对答空洞，皇阿玛当众训斥三哥浮躁懈怠，责令三哥加倍补课业。”

玉燕静静听着，眉眼间的笑意淡了几分，抬手抚过他的肩头，语重心长的提点。

“你皇阿玛夸赞你，是你的勤勉所得，也是对你的期许。但你要牢牢记住，君前夸赞最是风口，人前风光最招侧目。

你今年已然九岁，是宫中最出众的阿哥，更要懂得藏锋守拙，万万不可心生骄矜、恣意张扬。”

弘历闻言立刻端正坐姿，认真颔首：“儿臣谨记额娘教诲，不敢骄傲自满。一时嘉奖算不得本事，长久安稳才是立身根本，儿臣明白。”

玉燕望着眼前懂事通透的少年，心头温软，继续柔声叮嘱：

“你聪明早慧、课业拔尖，本是好事。可你三哥年长，今日受斥，心中必然郁结。你身为弟弟，私下万不可议论兄长过失，更不可在旁人面前流露半分得意。”

“宫中耳目众多，你的一言一行皆有人看在眼里。越是得圣心，越要谦卑恭顺；越是出众，越要收敛锋芒。”

弘历听得入心，眼底愈发恭谨，郑重回话：“儿臣谨记。三哥虽是课业疏懒，终究是长兄。长幼有序，弟恭兄和，本就是儿臣该守的礼。日后儿臣遇见三哥，必定越发恭敬，绝不恃才傲气，安分守礼。”

见他听懂了，玉燕心感安慰，眉眼重归温柔和煦。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舒缓：“额娘不求你争风头，只求你谨守本心。读书修业是修身，谦恭待人是修福。身在皇家，低调沉稳，方能长久无虞。”

弘历看着玉燕，眼底满是孺慕与心疼，轻声道：“儿臣知晓额娘是怕儿臣年少锋芒太露，招人忌惮。儿臣定会牢牢记住额娘叮嘱，不让自己惹祸，更不让额娘因儿臣受人闲话。”

他微微前倾身子，依偎在玉燕怀里：“往后儿臣只管潜心读书，护好自己，也请额娘舒心。”

这番少年赤诚的话，说得玉燕心中暖意融融，所有深宫寒凉、棋局算计，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含笑点头：“我的弘历，最是贴心通透，难得来永寿宫一趟，厨房里早早备了你爱吃的莲子羹，慢慢用些，陪着额娘多说会儿话。”

弘历闻言眉眼弯弯：“多谢额娘费心。比起吃食，儿臣更想多陪额娘坐坐。儿臣平日在阿哥所，大多是自己一个人待着，只有回永寿宫见着额娘，才觉得安心踏实。”

殿内暖香袅袅，母子二人轻声闲谈。

……

深宫岁月漫漫，日复一日皆是规矩礼数，日子平淡且冗长。

玉燕身居永寿宫，闲来无事时，不过翻几卷话本、临数页楷帖打发辰光。

近日她又寻了一桩乐趣，开始琢磨各式吃食零嘴。她有道世记忆，心底藏着大清宫廷从未有过的膳食方子，闲来无事，便逐一回想，落笔誊写在素笺之上。

这几日，她最是惦念前世寻常可见的奶油蛋糕。

凭着记忆，玉燕将食材挑选、配比分量、奶霜打发手法、蒸制火候时辰，一字一句梳理得清清楚楚，规整誊写完毕，便交由永寿宫小厨房，命厨娘们仔细钻研。

几番试做改良、微调火候后，小厨房终于摸清了诀窍。出炉的蛋糕色泽温润金黄，糕体蓬松暄软，裹挟着浓郁的牛乳香气，入口绵软、甜而不腻。

玉燕念着敬嫔与自己投缘，便特意遣宫女去往咸福宫传话，诚心邀她前来永寿宫暖阁闲坐品茶，共尝这新奇的小点心。

未过片刻，敬嫔便如约前来。

暖阁内熏香袅袅、暖意融融，宫人奉上新沏的雨前清茶，又端出刚出炉的奶油蛋糕。金黄蓬松的糕体缀着淡淡的奶香，模样精巧别致，看得敬嫔满目新奇。

她也不客气，执起银匙舀下一小块入口，眉眼瞬间舒展，满是赞叹：“妹妹宫里总有新鲜花样！我尝遍御膳房各式点心，这般绵软香甜、入口即化的滋味，倒是头一回尝见。”

玉燕含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闲适：“不过是胡乱琢磨的。我也是闲来无事，便借着研究吃食解闷罢了。

我早已将方子誊抄妥当，稍后便让人送去御膳房，往后六宫姐妹，也能尝尝这新鲜滋味。”

敬嫔看着她的模样，心底愈发佩服她的通透豁达。

二人正伴着暖阳茶香，低声闲话说笑，一派岁月静好。

陡然间，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白灵匆匆掀帘而入，禀报道：“娘娘！出事了！碎玉轩急报——芳贵人小产了！”

一语落地，玉燕与敬嫔脸上的笑意齐齐敛尽，神情骤然凝重。

敬嫔满脸难以置信，低声惊呼：“怎会如此？芳贵人已有六月身孕，胎相素来安稳，早已过了头三月最凶险的时候，怎么会无端小产？”

此言不虚。

妇人怀胎，前三月胎相最是不稳，极易滑胎，可六个月，胎儿已然成型安稳，绝无骤然小产的道理。

这般毫无预兆的滑胎，放在宫人伺候周全的后宫，绝不可能是意外，其中必定藏有隐情。

玉燕心底万千思绪翻涌。

她记得分明，芳贵人平生最爱唱戏、偏爱风雅，性情张扬。而后宫诸多殿宇，唯独碎玉轩建有戏台。皇后便是以此为由，特意将芳贵人安排在碎玉轩。

外人看来是优待，可玉燕心知肚明，碎玉轩地处六宫边角，院落僻静、人烟稀少、远离六宫视线，是最容易藏污纳垢、暗中动手脚的绝佳之地。

玉燕来不及细究，当即起身：“多想无益，我们即刻赶往碎玉轩，去看看芳贵人。”

二人不敢耽搁，即刻带着宫人匆匆赶赴碎玉轩。

尚未踏入院落，便远远看见碎玉轩内外仪仗林立，气氛死寂压抑。

皇后身着正宫常服，端立院中，神色端庄肃穆；华妃亦是盛装在身，立于一侧，面色紧绷，眉宇间藏着几分慌乱。

玉燕与敬嫔快步上前，依宫规恭敬行礼问安。

抬眸间，只见内殿殿门半敞，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女子虚弱凄厉的呻吟声，阵阵飘散而出，萦绕在整座院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