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素来最重规矩,即便曹贵人和芳贵人已有六个月身孕,依旧要每日清晨步行至景仁宫请安,日日如此,从无例外。
二人到殿后,皇后总会吩咐宫女剪秋送上热饮、铺好厚软垫,看似体贴入微、关怀胎相,却不肯免去两人奔波请安的辛苦。
每日晨昏往返,足足要耗上一个时辰,风雨无阻。
自打入宫,吕盈风便渐渐与玉燕疏远。
从前在王府,二人位份相近、不分高低,相处自在平和。可一朝入宫,境遇悬殊、尊卑有别,巨大的落差让吕盈风心底失衡,慢慢生出隔阂。
玉燕看得明白,也从不主动凑上前攀谈,淡然处之。久而久之,她反倒和心境平和的敬嫔越走越近。
敬嫔从前在潜邸时,畏惧年世兰的气焰,向来谨小慎微、不敢与人深交。如今新帝登基,局势安稳,她心境松弛了许多,也愿意寻个知心姐妹闲话度日。
这日请安结束,玉燕和敬妃走在一起,面带几分神秘的开口:“敬嫔妹妹,我发现了一件蹊跷事。”
敬嫔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都当额娘的人了,还这般神神秘秘,是什么事?”
说着便挽住玉燕的手:“这里人多眼杂,咱们去咸福宫细说,正好一同用早膳。”
不远处的欣贵人,静静望着二人亲密携手离去的背影,心中莫名酸涩,很不是滋味。
咸福宫。
殿内暖炉温香,窗明几净,陈设清雅规整。
宫人端上精致早膳,粥品温软、点心精巧、小菜爽口,一应俱全。待二人用膳完毕,敬嫔便挥手命所有宫女尽数退下。
敬嫔再也按捺不住心底好奇,轻声催促:“好了,现下无人,你可以说了,别再吊我胃口。”
玉燕抬眸,缓缓道出自己连日观察出的六宫格局玄机:
“妹妹可曾留意?如今六宫排布,藏着极大讲究。
整座紫禁城东西六宫分立,唯独皇后一人独居东六宫的景仁宫。
底下所有妃嫔,无论位份高低,尽数居于西六宫之内,无一人破例。”
敬嫔闻言,眉心骤然一蹙,眸中掠过惊诧。
她静默垂眸,细细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竟从未细想此处。
宫中规制历来森严,东六宫、西六宫各司其职、分而治之,人事、用度、管束权责皆是分开统辖。”
“正是如此。”
玉燕轻轻颔首,眸光微凉,将其中利害层层拆解:
“东六宫归景仁宫直管,一应宫人调配、殿宇修缮、份例用度,尽在皇后掌握之中,是她铁板一块的属地。
而我们如今身处的西六宫,大半日常庶务、管束调度、宫人管束之权,实则皆握在华妃手中。”
敬嫔心头一凛,瞬间通透,沉声接道:“如此一来,便是天然制衡。
皇后想要插手西六宫任何事,便绕不开华妃,必须经她应允。
东西分立,两宫分权,彼此牵制,谁也无法独大。”
一语道破六宫真局。
玉燕眸光沉静,淡淡问出最关键的疑点:“六宫居所分配,本就是皇后的分内之事,如何排布、如何安置,尽出她手。
这般泾渭分明、东西分权、互相掣肘的局面,她心思缜密,不可能看不透。
可她依旧刻意如此安排,妹妹试想——她到底为何这般布局?”
敬嫔眉心紧锁,一时百思不解。
玉燕却早已看透皇后的盘算,点破所有迷雾:“为了选秀。
雍正元年,新帝登基,后宫初定,首届大选已是迫在眉睫。
如今东六宫大片殿宇空置,是皇后为安置新晋秀女用的。”
敬嫔恍然大悟,心底却暗自发冷。
潜邸旧人都清楚皇后的手段,即便不曾与她结怨,也无人愿意依附她。偌大后宫,唯有心思单纯的齐妃,一心一意跟着皇后。
旧人难以掌控,唯有初入宫的秀女年纪尚轻、阅历浅薄,最容易被皇后拿捏,收作自己的势力。
敬嫔轻轻一叹:“不知又是谁家清白闺秀,一朝入选,跌入这万丈深宫棋局,成了她制衡朝局、培植势力的棋子。”
玉燕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她清楚记得原著里,雍正元年这批秀女几乎无人善终。
有人溺水殒命,有人被打残,有人惊惧疯癫,有人被禁足冷落,还有人终生饮用避子汤、不得有孕。就连风光的甄嬛,最后也为避祸出宫修行。
这后宫,从来都是皇后与华妃争斗的战场,数年来,稍有锋芒、敢争恩宠的女子,几乎无人善终。
正思忖间,宫女晚翠入殿禀报:“娘娘,欣贵人前来拜见。”
“请她进来。”
时隔许久,她与欣贵人再无私下闲谈的光景,从前相伴闲散度日的情谊,早已慢慢淡了。
片刻,帘笼轻挑。
欣贵人款款入殿,一身规整宫装,妆容素雅端庄,神色恭谨内敛。她身后跟着一名贴身小宫女,双手捧着一方精致礼盒。
欣贵人屈膝行礼:“嫔妾拜见淑妃娘娘。”
玉燕温声抬手:“快起吧,你我相识多年,不必这般拘束。”
随即吩咐晚翠:“沏新茶来。”
茶香袅袅升腾,漫过殿中寂静。
玉燕安然端坐,从容饮茶,静静等候她道明来意。
短暂沉默后,欣贵人诚恳开口:“嫔妾今日前来,是特意多谢娘娘照拂淑和公主。”
她时时惦念独居公主所的幼女,却位卑言轻、无力护佑。
倒是玉燕有心,体贴淑和年幼独居,屡屡遣人送去点心吃食,又暗中传话敲打公主所宫人,警示众人不得轻慢苛待幼主。
欣贵人看在眼里、记在心底,满心感激:“嫔妾前日去探望淑和,孩子一直念叨娘娘宫里的点心好吃。
嫔妾厚颜,今日特来再讨一些。”
玉燕闻言,心底温软,当即含笑应下。
淑和自小乖巧软糯,多年来一声声软糯玉额娘叫着,情分早已根深蒂固。她是真心疼爱这孩子,自然不会推辞半分。
二人又闲话片刻,聊些宫中日用、四时景致,言语温和有度。
临别之时,欣贵人再度郑重谢恩,将礼盒恭敬奉上,方才行礼走出永寿宫。
待人影彻底远去,殿内重归清净。
晚翠忍不住感慨:“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欣贵人位份不高,却一心一意牵挂护着淑和,是实打实的慈母心肠。”
玉燕心里静静回想今日一切。
皇后看似仁慈,处处体恤,给孕妇备热茶、铺软垫,看着宽厚和善,实则分毫规矩都不肯松。她要的就是所有人的敬畏,人人记得景仁宫的规矩,记得谁是六宫之主。
好人她做,威严她立,半点把柄不留。
东西六宫分开管辖,西六宫大半权柄落在华妃手里,皇后不争、也不着急。
她就是要让华妃在前头跋扈树敌、包揽恶名,自己稳居东六宫,装得体大度,坐收渔利。
这一盘棋,皇后算得极远。
玉燕暗自轻叹。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届选秀看着是女子入宫得宠的机缘,实则是踏入了后宫最凶险的争斗里。
皇后要棋子,华妃要独宠,帝王要制衡。
至于吕盈风的疏远,玉燕早已看淡。
从前王府地位相当,如今尊卑悬殊,人心不平衡是最寻常的事。她不怪对方狭隘,也懒得刻意讨好维系。
深宫情谊本就脆弱,合得来便处,合不来便淡,没必要强求。
反倒敬嫔心性安稳、通透不争,和她相处踏实舒心,慢慢走近也是自然。
方才欣贵人登门道谢,看着卑微客气、一片慈母心肠,实则也是步步小心。
她无宠无势,唯一牵挂只有淑和公主。知道自己位份低微护不住孩子,只能放低姿态,借着道谢、送礼,稳稳攀住自己这一点情面,换女儿几分安稳。
虽是小心翼翼,却是深宫小人物最清醒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