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阴雨笼罩伦敦整整三日。
冰冷的雨丝无休止冲刷着城市建筑,洗不净深埋在砖瓦之下的污秽,只能让空气愈发潮湿沉闷。贝克街221B窗外始终埋伏着便衣,车轮间歇转动,对讲机细微的声响隔着雨幕隐约飘荡。
雷斯垂德听从上层安排,启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街道两端、巷口、后门,全部布下人手。
麦克罗夫特连日奔走于白厅,疲于应对奥尔德里奇步步紧逼的政治攻势。每天傍晚他都会赶回贝克街,反复叮嘱夏洛克安分守己,暂缓所有行动。
“再忍耐半个月。”
麦克罗夫特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外套,眉宇间积压着难以消散的疲惫,“我已经收集奥尔德里奇暗中越权操纵警务的证据,只要时机成熟,便能牵制住他,解除对你的全天候监视。在此之前,不要离开221B。”
夏洛克坐在沙发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翻动着地产大亨汉普顿的卷宗,灰蓝色眼眸平静无波,顺从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应答得太过乖巧,麦克罗夫特深深看了他一眼,心底掠过一丝不安,却被接踵而至的紧急通讯打断。白厅传来突发消息,奥尔德里奇在议会发起质询,他必须立刻返程处理。
临走前,麦克罗夫特伸手轻轻捏住夏洛克的下颌,语气带着郑重的恳求:“答应我,不要擅自行动。一旦暴露,我们会陷入万难之地。”
“我答应你。”夏洛克轻声回应。
大门关上,汽车引擎声逐渐消失在雨雾里。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夏洛克缓缓站起身,方才温顺的伪装层层褪去,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执念。
他没有说谎,只是没有承诺“永远等待”。
汉普顿依靠暴力拆迁逼死一家三口,受害者的遗孤如今流离失所,而这名大亨依旧打算启动新一轮拆迁计划,又将有无辜者坠入深渊。法律被金钱收买,听证会一拖再拖,正义遥遥无期。
夏洛克无法坐等半个月。
规则给不出的清算,他必须亲手送达。
他有条不紊换上深色防水外套,戴上贴合面部的薄款面罩,将特制工具收纳进内侧口袋。凭借对贝克街周边每一条小巷、围墙、排水通道烂熟于心的记忆,他早已规划好避开监视哨岗的路线。
窗外雨水滂沱,正好掩盖行踪、冲淡气息。
几分钟后,221B后门一道狭窄的排水通道里,一道纤细的黑影悄无声息渗入雨幕,完美避开街道上所有监视警员的视线。
汉普顿的私人庄园坐落在伦敦城郊,远离城区,院墙高耸,安保严密。但再周密的人工防卫,在精通轨迹推演、擅长寻找漏洞的夏洛克眼中处处是破绽。
他顺着院墙外侧的树木翻入院内,雨声掩盖了所有动静。主别墅灯火通明,汉普顿正与合作商举杯闲谈,谈笑间规划着新一轮掠夺。
夏洛克隐匿在花园浓密的灌木之后,静静等候会客结束。
一切本该如同以往无数次审判一般顺利。
可当汉普顿独自走入西侧长廊,四下无人之际,夏洛克正要现身,头顶忽然亮起数十盏强光探照灯!
刺眼白光瞬间撕碎雨夜的黑暗,将整片花园照得如同白昼。
“不许动!”
大批警员从花园四面八方涌现,枪械对准灌木丛,封锁所有逃跑路线。雷斯垂德站在人群前方,脸色沉重复杂。
夏洛克心头骤然一沉。
埋伏。
有人预判了他的行动。
不等他思索缘由,不远处林荫道上,奥尔德里奇缓步走出轿车,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冷笑。
“福尔摩斯先生,久仰。我们等候你很长时间了。”
夏洛克缓缓从灌木丛中走出,雨水顺着发梢滴落,面罩遮挡大半张脸,唯有一双灰蓝色眼眸,冷得刺骨。
“雷斯垂德,你向政客泄露了我的行动可能性?”
雷斯垂德摇头,声音沙哑:“我只是持续汇报你的监视状态,我并不知道他们会布置伏击。我只想找到证据,我从未想要设下陷阱诱你现身。”
他内心充满挣扎。他追寻真相,坚守法律,却不愿以圈套狩猎曾经并肩作战的侦探。
奥尔德里奇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探长太过心软。与其漫无目的蹲守贝克街,不如静待这位‘审判者’主动出击。我早就料到,你根本无法放任汉普顿逍遥法外。”
一切都是算计。
奥尔德里奇一边利用雷斯垂德公开展开监视,一边推测夏洛克的性格——偏执、无法容忍恶人为祸人间,必然不会长久蛰伏。所以他提前安排人手,重兵埋伏在汉普顿庄园。
只要当场抓获夏洛克,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届时,夏洛克连环私刑杀人的罪名彻底敲定,麦克罗夫特包庇罪犯、滥用权力的丑闻会立刻引爆整个英国政坛,奥尔德里奇最大的对手将会彻底垮台。
“把他控制住。”奥尔德里奇冷声下令。
警员缓缓上前。
夏洛克快速扫视四周包围的警力,冷静测算突围路线。数十名警员层层封锁,正面硬闯风险极大。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远处道路亮起一束急速逼近的车灯。黑色轿车不顾一切冲破封锁线,急刹停在包围圈外侧。
车门猛地推开。
麦克罗夫特撑着一把黑色长伞,大步走入强光之下。雨水打湿他的衬衫领口,往日从容淡定的姿态不复存在,眼底翻涌着震怒、恐慌,还有后怕。
他收到内线紧急情报,得知奥尔德里奇设下陷阱,不顾一切抛下议会对峙火速赶来,万幸,还没有到最坏的局面。
所有人的注意力,不由自主被这名身居权力顶峰的男人吸引。
奥尔德里奇挑眉,故作从容:“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来得正好。亲眼见证你的弟弟被捕,真是令人唏嘘。”
麦克罗夫特无视旁人,目光直直锁定雨幕中的夏洛克。
两人视线相撞。
夏洛克清晰看见兄长眼底浓重的失望。他答应过隐忍,最终还是选择擅自行动。愧疚第一次轻轻撞上心底荒芜的壁垒。
“你违背了承诺。”麦克罗夫特的声音低沉,只有两人能够听清。
“汉普顿会伤害更多无辜的人。”夏洛克平静回应,“我不能等。”
“可你看见了,等待你的是什么?”麦克罗夫特周身气压低沉,随即转头看向奥尔德里奇,语调恢复冰冷强硬,“奥尔德里奇,未经正规审批布置大规模武装伏击,刻意引诱目标现身,程序严重违规。你想要靠着这场圈套拿到的证据,在法庭上全部无效。”
奥尔德里奇早有准备:“程序问题我自有办法摆平。眼下,夏洛克出现在被害人庄园,深夜携带管制工具,嫌疑确凿。”
“仅仅只是嫌疑。”麦克罗夫特往前踏出一步,无形的压迫席卷全场,“没有发生命案,没有行凶行为,你们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他准备动手。仅凭出现在此地,无法实施逮捕。”
他手握情报与规则漏洞,当场撕破奥尔德里奇的盘算。
奥尔德里奇脸色微微难看。他预想过麦克罗夫特会前来阻拦,却没料到对方来得如此迅速。
双方僵持在暴雨之中。
强光、雨水、枪械、对峙的人群,将雨夜的庄园化作一处巨大的牢笼。
雷斯垂德站在一旁,左右为难。法理告诉他应当抓捕嫌疑人,可心底,他清楚自己正在沦为政客权力斗争的棋子。
麦克罗夫特再次看向夏洛克,目光带着不容拒绝的讯号。
“跟我走。”
奥尔德里奇立刻想要下令警员阻拦,麦克罗夫特淡淡抛出警告:“如果你强行扣留,我会立刻向首相上报你越权布控、蓄意制造陷阱,我们不妨鱼死网破。”
权衡利弊之下,奥尔德里奇只能暂时退让。他不甘心地攥紧拳头,冷冷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没关系,这一次让你们脱身。下一次,我不会再错失机会。”
轿车平稳驶离庄园,远离布满埋伏的庄园,远离刺眼的探照灯光。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雨珠不断敲打车窗的声响。
夏洛克侧头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一言不发。
麦克罗夫特坐在他身旁,长久保持沉默。压抑的气氛沉甸甸笼罩狭小的空间。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你可知刚刚有多危险?一旦被当场抓捕,我纵使手握权力,也很难扭转局面。”
“我低估了奥尔德里奇的野心。”夏洛克坦诚说道,“我以为他只会停留在监视调查,不会铤而走险布置伏击。”
“你最大的失误,是无视劝告,一意孤行。”麦克罗夫特微微偏头,深深凝视着他,“夏洛克,我愿意陪你坠入深渊,愿意为你对抗全世界。但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主动踏入别人布下的陷阱。”
夏洛克安静片刻,伸出手,轻轻触碰麦克罗夫特冰凉的手背。
“对不起。”
这简短的道歉,极其难得从他口中说出。
麦克罗夫特心中积攒的怒火,在这句道歉下悄然软化。他轻叹一声,反手握住夏洛克微凉的手掌,十指紧紧相扣。
“下一次,不要独自冒险。无论你想要做什么,至少提前告诉我。我们可以一同谋划,而不是你孤身一人闯入罗网。”
“好。”
轿车穿过层层雨雾,朝着贝克街方向行驶。
危机暂时解除,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短暂的喘息。奥尔德里奇不会善罢甘休,猎网只会收得越来越紧。
一边是不择手段的政敌,一边是坚守法理的苏格兰场,昔日挚友渐行渐远。
背负私刑罪孽的道路,注定遍布荆棘。
而两个福尔摩斯,依旧紧紧抓住彼此,在无尽长夜与滂沱大雨里,继续走在烬火燃烧的路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