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付橘,小名田田,今年七岁半。现在,正坐在回家的火车上。
说是回家,其实我对那个地方没什么印象。前不久在云川发了高烧,醒来后很多东西都忘了,只记得一点模糊的片段。不过哥哥说,我不记得才是对的。我听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天快黑了,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连片连片的山,有时候还会有一小片林子。我们是前天早上出发的,那时天还没亮,还有很多星星。妈妈说,要早早地走,不然就赶不上啦。
我又忘记了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了。我总忘记东西。我想再问问妈妈,转头一看,发现爸爸妈妈已经睡着了,爸爸还动了一下胳膊。火车上的床铺小小的窄窄的,我老担心他翻个身就会掉下来。
那就只好问问哥哥啦。我把头转回来,哥哥坐在对面,还在看书。哥哥总是在看书。
我说:“哥哥,我们要去的地方叫什么名字啊?”
他就说:“叫封州。你不是问过很多次了吗?”
“我忘记啦。”
哥哥不说话了,还是看书。
原来那个地方叫做封州,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我想,应该是那个地方经常刮大风吧。
在云川的时候,我问过哥哥,云川为什么叫做云川,哥哥说,因为云川有很多很多的云。我那个时候坐在门槛上,抬头看了看天,的确有很多很多的云,白白的,一堆一堆的,像被子里的棉花。云川的确总是有很多的云。
封州封州,有个“封”,那就是有很多很多的风了,会刮大风的吧。
总是刮大风,那别人家晾在外面杆子上的衣服怎么办呀?会被吹跑的吧?如果风很大,把人给吹走了,该怎么办呀?
我看着外面唰唰往后飞的山,开始担忧起来。
心里还没琢磨出个让自己不被吹走的法子,忽然感觉袖子好像动了一下。袖子怎么会自己动呢?我吓了一跳,忙转头看过去,看到了一双大眼睛。原来是闫闫,他悄悄从床铺上爬了下来,坐到我旁边拉我的袖子。
“姐姐,我睡不着。”他说。
闫闫总是很有精力的,总是要天全黑透了才能睡着。我点点头,可他还没松手,就只是盯着我。我看着他,知道了。闫闫想要我陪他玩儿。
我想了一会儿,从书包里翻出来绘本。这是爸爸给我新买的,以前的那本坏了,破破烂烂的,被妈妈收起来了,放在一个小柜子里,和一些旧东西装在一起。
闫闫见我拿出来,往我这边靠了点,挨得近近的,盯着绘本上那些漂亮的插图,等我读上面的字。
自从我学会拼音和认字后,闫闫总是喜欢坐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看绘本,听我读上面的字。有时候,他也会问那些字怎么念,是什么意思,我就教他。闫闫很聪明,总是记得很快。
我把绘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小声念起来,念完一句,闫闫就跟着念一句。
哥哥把书放在腿上,抽出书包侧袋的旧水杯,一边喝水一边看我们读,喝够了,又把水杯放回去,拿起书继续看。
我经常好奇,哥哥都在看什么书。有一次找他问过,说想看看,他不说话,只是把书拿给我。我看了,看不懂,那些字小小的,密密麻麻的,不像绘本,也没有拼音。
哥哥的房间里有一个木箱子,很大,装了很多书,但是唯独没有绘本。妈妈说,绘本是给我和闫闫看的,是小孩子该看的。我想,哥哥是大孩子,看的应该就是大孩子该看的书。那等我是大孩子了,就可以看懂哥哥的书了。
我读得很慢,有时候遇到没见过的字,会停下来,慢慢拼那些拼音,然后继续往下读。
读着读着,旁边没有声音了,我停下来看过去,闫闫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头一点一点的,像啄米的小鸡。我把绘本关上,拍了拍他还扯着我袖子的手。
“你去睡觉呀。”我说。
闫闫醒了一点点,打个哈欠,“嗯”了一声,迷迷瞪瞪地站起来,摸到床铺爬上去,躺在最里边。
我把绘本收回书包里,喝了点水,又没有事做了。哥哥看了我一眼,说:“你也去睡觉。”
我摇头。我还一点都不困。他见了,也就不说了。哥哥向来是不会多说的。
我盯着哥哥看书的样子发呆。车厢里空气很闷,混着很多我不知道是什么的味道,让我有点难受。
“封州是什么样儿的?”我说。
哥哥倒是没有被我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到。我们之间总是沉默多些,说话也是没有开头的,已经习惯了。他只是依旧看着书,翻了一页,说:“就那样儿。”
哥哥也总是把话说得很少。
“就哪样儿?”我又问。
他看了我一眼,想了想,说:“有很多很高的山。”
“像云川那样吗?”
“比云川的更高。”
我点点头,又说:“那也有很多很多的云吗?”
哥哥想了一会儿,说:“嗯,有很多很多的云。”
“那封州为什么不叫云川呢?”
既然一样,那就应该叫一样的名字了。
我似乎是问了个很难的问题,因为哥哥这次想了很久,想到最后,也只是摇头,说:“不知道。”
我不说话了,盯着窗户外面黑漆漆的、往后飞的大山影子,然后又看到了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还有后面窄窄的床铺,床铺上面睡着的爸爸妈妈,还有小小的闫闫。
封州到底是什么样儿的呢?真的会刮大风吗?有比云川更高的山,有跟云川一样很多的云,那到底是不是第二个云川呢?如果是的话,有点不太好。云川太冷啦,我总是会生病的。
封州也会下雪吗?雪很漂亮,下雪就可以跟闫闫和爸爸妈妈一起玩雪了。爸爸妈妈下雪了总是会提前回来的。
我问了哥哥,他摇头说,以前在封州没有见过下雪,应该是不会下的。
如果不下雪的话,爸爸妈妈回家和我们一起玩的时间就更少了。
我有些难过,不想再去想这些,又转去想别的东西。
封州的家是什么样的呢?
我不记得在封州的家。哥哥说,我不记得才是对了。我想,应该是说我没见过吧。
爸爸说,封州的家里,有爷爷奶奶。但是我不知道爷爷奶奶是什么样儿的,问了哥哥,他说不记得了。
外面已经黑得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看到天上亮闪闪的星星。我还想问点别的事情,可是眼皮越来越重了,哥哥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
醒来的时候,我正趴在哥哥的背上。正是午后,太阳很大,我看见他的额角和后脖子都是汗,亮津津的,也不知道背着我走了多久。
这是一条水泥路,有一辆车那么宽,没多少人,路的右边是山,左边是护栏,护栏的外边,是高高的陡坡。
爸爸妈妈走在最前面,手上都提着一袋袋的东西,背上也背着包袱,还有我和哥哥的书包。妈妈腾出一只手来牵着闫闫,免得闫闫乱跑跟丢了。
我趴在哥哥背上看了一会儿,拍拍他的肩说要下来。哥哥去拿回我们的书包,背好后牵着我的手往前走。
“我们要去哪里?”我说。
“回家。”哥哥说。
哦,那这里就是封州了。我抬头看了眼右边的山,真的很高,比云川的还要高。
路上有时候会遇到几个人,有的会停下来跟爸爸妈妈打招呼。走了很久,我的腿已经很累了,哥哥忽然拉了拉我的手。我抬头看过去,发现他没有看我,而是直直望着前面。
我顺着望过去,在还有好一段路的山脚下,有一片房子,大多都是瓦房,挤在一起一群群的,像某种巢穴。
我转回头看向哥哥,他看了我一眼,说:“那里就是奶奶家了。”
“那一大片吗?”
“嗯,其中一个就是,里面有爷爷奶奶。”
我又看了看那群房子,清一色的黑瓦片黄石墙,黑黢黢的,像在黄泥土上蒙了一块黑布。
我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鞋子上的泥印。
“我不喜欢这里。”我小声说。
我没有听到哥哥说话,但感觉他拉着我的手好像紧了点。
又走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哥哥很小的声音。
“我也是。”他说。
我抬起头,哥哥没有看我,只是在看着那群房子,沉默着走路。
我最后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房子,收回来的时候,看到了闫闫正转头看我们,我对着他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继续看鞋子上的泥印。
太阳变得小了些,不再把人晒得那么难受了。起风了,山上的树吹得沙沙的。走了一身汗,风一吹,又马上凉了。我抖了两下,抬头去看山上摇摇晃晃的树。
封州真的应该叫封州,真的会有很大的风呢。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