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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因

橘子的日记

1.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不说夜里,便是白日里出了太阳,也免不了要裹紧身上一层一层的厚衣袄。

  太阳落得早,平日这个点,村里人家就早早关门回屋,烧一壶热水,洗一洗,暖一暖,便灭灯睡了。夜里的风,人是受不住的。

  今日却出了奇,太阳在山头还剩半边圆,村里人家却都挤在一屋瓦房前院,半焦急半好奇地往石阶上紧闭的屋门望去。

  男人站在大门前,神色焦急紧张,嘈杂慌乱的声音和女人痛苦的嚎叫穿透门板,直往他耳朵里钻。男人更急了,胡乱擦了把汗,在门前来回走着。明明是寒冬,他额上却止不住地冒汗,被夕阳照得亮莹莹的。

  “生啦!”

  伴随着惊喜的喊声,一阵清亮的啼哭声响起,传到众人耳里。很快,门从里面打开,接生婆怀里抱着用干净帕子裹起来的婴儿,几大步走出来。

  “桩啊,是个女娃咧!”接生婆说着,把怀里的婴儿递给他看。

  踏上石阶赶来的老妇人闻言变了脸色,说道:“女娃?怎个会是女娃咧?!”说着,往前迈去,伸手就要接过婴儿看个明白。

  “女娃怎么了?女娃才更好哩!”男人见状,忙抢先一步将婴儿抱过来,那动作放得极轻,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磕着碰着怀里的宝贝,轻声哄着,“乖乖不哭,不哭哈。”

  院里人还在,再掰扯下去终归不好看。老妇人收了还想再说什么的心,敛了神色,招呼人回屋去照顾刚生完的女人,又转过来问:“名字哩?想好叫什么名儿没?”

  “叫田田,孩儿她妈早就想好的。”男人应着,低头逗着已经不哭了的婴儿,麦色皮肤高兴得涨通红,笑得合不拢嘴,“田田真乖,生得真好看。”

  院里的乡里亲戚也终于按耐不住,走近了些,探头探脑想看个明白,个个笑得喜气洋洋。

  “哎呦,生得这般好看哩!”

  “瞧这小鼻子小嘴儿的,叫人喜欢得很咧!”

  “桩啊真有福气,有了大儿,现在还有了小女娃,福气好的嘞!”

  祝福贺喜的话一句接一句,男人连连应着,心里乐滋滋,看着那小脸也愈发喜爱起来。

2.

  这地儿的人,生了孩子,照例是要请了先生来算算八字的。

  瓦屋大堂里,一个五十有余的老者与老妇人坐于主桌,女人抱着酣睡的女婴,与男人紧挨着。几人无一不紧盯着客座上正垂目凝神的先生。先生手里拿着一张黄纸,纸上正正写着那女婴的生辰八字。

  过了半晌,先生才抬起头。男人忙问道:“先生,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莫慌。”那先生沉吟片刻,徐徐道,“这女娃,怕是命里多难啊,不顺哦。”

  女人一听,急了,低头瞧着怀里的女婴,连连问道:“怎个会咧?那可咋办啊?”

  “不慌,不慌,先生还没讲完哩。”男人心里也着急,只得先安抚好妻子,又看向先生,试探道:“先生,莫不是还有什么?”

  “不错。”先生摸了把胡茬,语气不急不缓,“这女娃十九以前多有磨难,但若是熬过了,后生便顺风顺水,好运常在,且事业有成,不愁富贵呐。”

  众人脸上紧张焦急的愁绪顿时一扫而空。夫妻俩笑起来,对着先生连连道谢,又向先生讨了几张符纸和一个护身符,用根红绳穿起,只待孩子大些便挂在脖上。

  老妇人面色半是高兴半是疑虑,嘟哝着“一个女娃怎个会……”,被一旁的老者暗暗横了一眼,便不说话了。

  老者离了座,前去和先生又问了几句,随后招呼着留先生一同吃饭。

  饭桌上欢声笑语,皆为女婴未来得志前途明亮而欢喜。

  当然,自不会有人过问,这难,若是熬不过去,又会如何。

  不吉利。

3.

  狭小逼仄的出租屋,只有一盏白炽灯吊在低矮的天花板,散发着昏暗的光。

  穿着新褂子的孩子坐在小床上,低头捣鼓着一个廉价的毛绒塑料玩具,与屋内另一角满面愁容的大人截然不同。

  “真要去沙城?”

  “去吧。没办法,这里的活儿太难找了……”

  “小诚呢?还把他留在大姐家里吗?”

  “……带着一起吧,都五年了,再留也不太好。”

  “也是,正好让他见见田田,他都还没见过妹妹。”

  ……

  孩子抬起头看了看父母,又转头透过老旧的小窗往外看。窗玻璃被女人擦过几遍,可能是年头太久,总是擦不干净,显得外头的蓝天也是灰蒙蒙的。

  两岁大的孩子听不懂大人们的忧愁,只觉得今天窗外的天也依旧不如绘本里的好看。

  孩子转回头,继续摆弄着手里的玩具。

4.

  “……姐,这些年真是麻烦你啦。”

  “嗐,说什么麻烦不麻烦,都自家人!”

  “哎,是,是,这些东西你拿着咧,留给孩子吃……”

  “弟妹你这是弄哪样,生分了啊!拿回去拿回去!”

  “咱啥都别说啦,走吃饭去,吃饭!”

  ……

  大堂里,大人们围着饭桌叙旧摆事聊家常,谈天说地,好不热闹。

  “我吃好了。”

  七岁大的男孩抱着碗跳下凳子,走去水槽把碗放好,没有像别的孩子一样跑去院里疯玩,只是坐在门槛边,看着院子里啄米的鸡群发呆。

  往日里,吃过饭,他是该去刷碗的。不过今天大概用不着他了。

  院里的那两只公鸡又打起架来,一个啄一个,咯咯咯叫个不停。他看习惯了,没有去管,转头看向坐在另一头的小孩。

  真安静。他想,不像旁边邻家的那般闹腾。

  不过,这到底是个男娃娃还是女娃娃?明明穿粉褂子,却又留了个男娃娃一样的头发,真奇怪。

  小孩似乎被他盯得不舒服,偷摸瞧了一眼,往旁边缩了缩。

  男孩不在乎,换了个姿势,撑着脸继续盯着。

  哦对,妈妈说,这是妹妹。那就该是个女娃娃了。他后知后觉地想起父母刚回来时的情景,小孩正被女人抱着,低头瞧他,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

  妹妹。男孩心里琢磨着这两个字,盯着小孩看了很久。

  “你是谁?”他说。

  小孩反应慢了半拍,像是听不懂,只是看了看他。

  “我不认识你。”他又说。

  小孩像是才知道他在和自己说话,直愣愣看着他,也不说话。

  “你为什么在这里?”

  “……”

  “我妈妈为什么要抱着你?”

  “……”

  “你不是我家的对不对?”

  “……”

  “你给我出去!”

  男孩突然站起,猛地抓住小孩胳膊就往大门拉。小孩被吓到了,忘了反抗,就这么直直跟着他走。

  眼见就快出大门,不知哪个小孩儿去屋里告了状,大人们这才赶出来,正好瞅见男孩就要把小孩推出门,连忙冲过去拦下。

  “小诚你这是干什么?!”

  “怎么能把妹妹拉出门去!你是哥哥啊!”

  “田田这么小,要是丢了怎么办!”

  斥责的话一句接一句,被女人抱起的小孩终于缓过劲儿,开始哇哇大哭。女人也顾不上别的了,忙细声软语哄起来。

  男孩抬头看着,忽然转身跑进屋里,穿过大堂,跑到后院那棵老橘树下,背对屋子坐着。

  “哎!这孩子,平时很懂事啊,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可能还不习惯吧,没事,不用管他……”

  老房子隔音不怎么好,几句话穿过堂屋,穿过墙壁,飘进男孩的耳朵里。

  妹妹。他把这个称呼在心里又想了一遍。

  他抬头看着头顶着树叶。今日有风,吹得树叶摇摇摆摆,沙沙的,忽然落下一片,晃悠悠落到他怀里。他捏起来,看了一会儿,撕成两半,叠起来,又撕成两半,然后丢进土里。

  他才不想要什么妹妹。

5.

  沙城的秋天总是比别处更冷些。小孩蹲在门口,看地上爬来爬去的蚂蚁,忽被一阵风吹得抖了抖,跑回屋里去了。

  屋里只有一张可折叠的木桌,充当饭桌和书桌。男孩正伏在桌前埋头写字,见她进来,看了一眼,继续写字。

  在一起生活已有一年,两个孩子的相处模式一直都是这样,沉默寡言,各干各事,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说话。小孩已经习惯了,没有在意,拿起那本早就翻过不知道多少遍的绘本,自顾自坐在桌子另一头看起来。

  今日父母回得早,进门时是带着笑的,招呼孩子们过来,摸摸脑袋。

  “田田是喜欢弟弟还是妹妹呀?”

  小孩只是摇头,说:“不知道。”随后又回去继续看绘本。

  女人无奈笑笑,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着的男孩,又问:“小诚呢?想要弟弟妹妹吗?”

  父母脸上尽是喜悦,眼里亮堂堂的。男孩看得分明,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小诚真乖。”女人笑容更甚,摸摸他的头,“写作业去吧,一会儿就吃饭。”

  男孩听话应声,转回去拿起笔,字却不如之前写的端正。

6.

  小孩趴在小床边,大眼睛直直看着睡得正香的婴儿,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还是只单纯发呆。

  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想去摸摸婴儿略肥的脸颊,被一旁看书的男孩眼疾手快截住。

  “你别碰他,他刚睡着,一会儿又哭了。”

  小孩“哦”了一声,收回手,继续盯着。

  “这是妹妹吗?”她忽然问。

  男孩看了她一眼,说:“这是弟弟。”

  “为什么是弟弟?”

  “因为他是男生。”

  “为什么他是男生?”

  “因为……”男孩被问住了,放下手里的书,琢磨了好一会儿,还是说,“我不知道。”

  小孩没说话,揉揉有些麻了的手臂,换个姿势继续盯着浑然不觉的婴儿。见她消停了,男孩也继续低头看书。

  没安静多久,又听见她忽然出声。

  “他好难看哦。”

  男孩顿了一下,抬头看看那张依旧一派安静天真的脸,又看了眼床上婴儿有些皱巴巴的脸,默默点头表示赞同:“我也觉得。”

  小孩换了边脸趴着,说:“我以前也长这么难看吗?”

  “不知道。”男孩沉默片刻,又低下头去看书,“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已经两岁半了。”

  小孩点点头,也不知道真懂了还是没懂,不再说话了,只是盯着小床上的婴儿发呆。

  婴儿翻了个身,嘟哝几声,又睡了。

6. 

  来到云川已有三年,田田还是不太能适应这里的气候,前不久刚因气温骤降受了凉,反反复复烧了三天。退烧醒来,又忘了不少以前的事。不过几岁的孩子,终归没什么影响的。

  家离得远,幼儿园的大巴总是第一个来接她,下午回家,到最后车上又往往只剩她一个孩子。

  家在一个厂区的最里边,从大门到家门口,要走上好长一段路。回来时,厂区里通常很少能见到大人,只能零星见到几家人的孩子在空地上玩儿。

  她一个人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再继续走。

  厂区安保不错,里面的住户,白天一般是不常关门的。邻里熟得很,不怕有谁闯空门把东西偷了去。

  离家还有一小段路,是没有树或房子挡着的,老远便能直直望见敞开的门。门槛上坐着一个孩子,两手撑着脸往路上看,见着她了,就站起来,看她慢慢走近,要进门了,就喊一声:“姐姐。”然后跟着进屋去。

  闫闫是个聪明的孩子,很早就学会走路和说话了,只是家里大人白天不常在家,哥哥姐姐上学,且也不是爱说话的性子,他也就不怎么说多了,只喜欢跟在姐姐后面,偶尔问上几句。

  田田到家惯例是要先放书包拿本子写字的。只是今天本子还没拿出来,最里边的房间门先打开了,走出来的是因为住校一周只能见上一次的大哥。

  田田看着他,喊了一声:“哥哥。”等人应了,又问,“你怎么在家了?”

  小诚低头看着她,说:“要搬家了。”

  田田又问:“去哪里?”

  “回家。”

  田田没说话。小诚盯着她,忽然想起她不知道,又解释道:“是回老家,就是爸爸妈妈以前住的地方。”

  田田点头“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懂没懂,拿了本子走到桌边写字。小诚也再没多说什么,回房间去看书。

  闫闫看了眼关上的门,照例搬个小板凳坐在姐姐旁边,撑着脸看她在田字格里写下每一笔每一画。

  幼儿园老师留的练字作业,写完简单的一二三后,就是写自己的名字。田田的学名笔画很多,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有些难。她一笔一画写得认真,通常要花上很久才能写完一整页。

  字迹稚嫩,但并不歪扭。几分钟后,田字格里方方正正地写好了两个字。

  “付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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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话:只有第一章是第三人称,从第二张开始都是第一人称了,触雷自避,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