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围场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漫山枫叶渐次染成丹红,朔风掠过草原,卷起枯黄野草。秋狝大典已近尾声,各处营帐开始收拾打点,圣驾不日便要启程返回京城。行宫之内人来人往,收拾器物、清点仪仗,处处皆是忙碌景象。
小燕子的箭伤日渐好转,已经能够倚着软榻半坐起身。只是久居乡野江湖,骤然被困在行宫锦绣牢笼之中,处处要守皇家规矩,学得步履维艰。宫女太监轮番教她宫中礼仪,行跪拜、学请安、习称谓,小燕子性子跳脱,哪里耐得住这些繁文缛节,常常学得心烦气躁,时不时便闹出来不少笑话。
乾隆每每听闻,只当是她流落民间,未曾受过教养,心中反倒越发怜惜,屡屡叮嘱下人不必苛责于她。永琪时常过来探望,心中愧疚之外,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班杰明陪在一旁,一边作画,一边看小燕子闹出种种啼笑皆非的事端,心底的疑虑却一日重过一日。
固伦柔嘉公主倾瑶这几日大半时间都陪在太后帐中,与晴儿相伴。
帐中焚着安神檀香,太后靠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晴儿立在窗边,望着帐外飘零的红叶,低声与倾瑶闲谈。

眼看就要启程回京,那一位还珠格格,这几日学礼仪学得鸡飞狗跳。
晴儿轻轻蹙起眉尖,

宫中礼法森严,这般性情,若是回到紫禁城,漱芳斋就算是她的居所,只怕也难以安生。
倾瑶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神色淡淡,

如今所有人都在迁就她,只因皇上心中那一份对夏雨荷的亏欠。可迁就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待到回到皇宫,皇后娘娘恪守宫规,断不会像皇上一般处处包容。真假之事一日不揭开,宫里便埋着一颗随时会炸的地雷。

福伦大人那边,你听福康安说起了?
晴儿微微侧过头询问。
倾瑶轻轻颔首:

福家打算待回京之后,安排夏紫薇以宫女身份进入漱芳斋。亲生的格格,去做冒名之人的侍女,想想便觉得荒唐。可眼下,竟也找不出更妥当的法子。当众揭穿,便是小燕子的杀身之祸,皇家颜面也会扫地。
晴儿轻轻叹息:

委屈了紫薇。可深宫之中,人心复杂,紫薇性情柔软,小燕子性子莽撞,二人朝夕相处,谁也料不到往后会生出什么纠葛。
二人低声叙话,太后闭着眼,将她们的对话听在耳中,缓缓睁开双眼。

哀家何尝不明白其中利害。
太后声音沉缓,

福伦父子打的算盘,哀家心里清楚。只是这般遮掩,如同抱薪救火。但此事牵扯皇上旧情,哀家不便强出头,只能静观其变。但愿那夏紫薇,是个懂得隐忍分寸的姑娘。
正说着,帐外侍卫通传,福康安求见。
太后知晓富察家与皇室往来密切,又知福康安办事沉稳,便宣他入帐。
福康安一身常服,入内依次向太后行礼,目光掠过倾瑶,短暂交汇之后,便垂手回禀围场防务诸事。秋狝各项安保已经安排妥当,归京路线、沿途护卫兵力全部部署完毕。
回禀完公务,略坐片刻,福康安便躬身告退。走出太后大帐,他并未立刻离去,立于帐外枫树下等候。不多时,倾瑶寻了借口告辞出来,二人便站在红叶纷飞的树下,避开往来内侍。

福伦已经递了消息回京城,命福尔康着手安排紫薇入宫一应事宜。
福康安语声压得很低,秋风吹动他的衣摆,

待圣驾踏入京城,紫薇便会以漱芳斋新选宫女的名义,送入宫中。
倾瑶望着远处连绵的营帐,眉头微锁:

福家这般安排,把所有的风险,尽数压在紫薇与小燕子两个女子身上。一旦事情败露,福家便可置身事外,实在算得一手好算盘。令妃娘娘乃是福伦福晋的妹妹,想来此事,令妃在宫中,也会暗中相助。
提起令妃,福康安眸色冷了几分。朝堂之上不少人都知晓,令妃一路扶摇直上,背后离不开福家的扶持。只是眼下令妃行事温婉妥帖,颇得圣宠,尚无半分破绽流露在外,旁人抓不到把柄。

令妃定会从中周旋。
福康安道,

此番回京,紫禁城才是真正的战场。皇后素来刚正,见不得逾矩之事,还珠格格这般行事,往后少不了要与坤宁宫起冲突。
他说话之时,身子微微往前半步,不动声色挡在倾瑶身前,隔绝往来侍卫的视线。骨子里那份极强的占有欲,让他本能不愿让倾瑶卷入这团乱麻,

公主,回到宫中之后,尽量少掺和漱芳斋的是非。无论漱芳斋闹成什么模样,都不要轻易出头。有我在,不会让祸事沾到永和宫。
倾瑶抬眼看向他,看见他眼底真切的护持,心中微微一动,轻轻点头:

我晓得轻重。只是世事很多时候,不是想避开,便能够避开的。
同一时刻,京城学士府跨院。
秋风吹过院落的梧桐,落叶铺满青石地面。紫薇凭栏而立,面色清瘦,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绪。
福尔康刚刚过来,将计划细细告知于她。待圣驾回京,便把她伪装成新进宫女,送入漱芳斋,去到小燕子身边,再寻合适时机,揭露真相。

紫薇姑娘,眼下只有这一条路。
福尔康站在她身侧,语气温柔恳切,

你暂且屈居宫女身份,隐忍些时日。待到时机成熟,真相大白,你便可认回皇上,恢复金枝玉叶的身份。
金锁站在小姐身后,满心不安:

少爷,小姐本是格格,却要去做宫女,伴在顶替她身份的小燕子身旁,这何等委屈。万一小燕子不肯坦白,反要加害小姐,那该如何是好?
福尔康摇头宽慰,口中说着小燕子重情重义,定然不会负了紫薇。可紫薇心中,却满是茫然无措。
她千里寻父,所求不过骨肉相认,万万不曾料到,会落到这般境地。可她身在福府,寄人篱下,无依无靠,除了依从福家的安排,竟别无选择。两行清泪无声滑落,紫薇望着院外高墙,心中忐忑难安。

事到如今,我只能照此而行。
紫薇声音微微发颤,

只求小燕子良心未泯,愿意将属于我的一切,归还于我。
福尔康见她应允,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他看向紫薇的目光,情意愈发浓重,心中已经暗暗谋划往后的种种打算。
几日后,木兰围场各处营帐尽数拆除。黄龙大旗重新竖起,銮驾仪仗浩浩荡荡排列于草原之上。号角长鸣,乾隆登上御驾,小燕子坐着专门为她预备的凤车,一身格格服饰,居于队伍之中。太后凤辇紧随其后,倾瑶与晴儿同坐一车。福康安、海兰察率领八旗铁骑,前后护卫圣驾,大队人马启程,向着京城方向浩荡而归。
车轮滚滚,马蹄踏碎一路秋光。
紫禁城近在眼前,一场真假格格的风波,即将在宫墙之内正式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