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虚实难辨，故府栖身

木兰行宫偏殿，锦帐流苏低垂，熏炉中袅袅飘出安神的沉香。

小燕子缓缓睁开双眼，肩头箭伤的钝痛一阵阵钻向骨髓，稍一转动身子，便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入目皆是锦绣帷幔，案上摆着鎏金药碗，环侍左右的宫女太监衣着鲜亮，人人神色恭谨。这般荣华景象，是她从前混迹市井、卖艺偷盗之时，做梦都不曾见过的。

还未等她理清脑中纷乱思绪，靴声笃笃，乾隆已然大步跨入殿内。几日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他脸上带着难掩的欣喜，快步走到榻边，目光落在小燕子苍白憔悴的脸上。

乾隆声音放得极为柔和，生怕惊扰了刚刚苏醒的人，

小燕子浑身一僵。

她本是替紫薇前来递送玉佩，围场中中箭昏迷，醒来竟直接被皇上认作女儿。此刻乾隆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父爱，那愧疚与疼惜真切无比。小燕子张了张嘴，那一句“我不是您的女儿”已经到了舌尖，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欺君！这两个字重重压在她心头。一旦坦白，便是死罪。紫薇还在京城大杂院，若是自己招认，连紫薇、柳青柳红一干人，全部都会被牵连治罪。一边是滔天富贵，一边是株连性命的大祸，一念之间，小燕子心神摇摆不定。

她咬了咬下唇，只能含糊地垂下眼眸，不敢直视乾隆的目光，低声应道：

这一声称呼出口，便是将这场天大的误会，又加固了一分。

乾隆见她应下，心中更是怅然，连连叹息：

立在殿门之外廊下的倾瑶，将殿内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本是听闻小燕子苏醒，过来看一看情形，并未踏入内殿，只隔着一层纱幔，听着里面的对话。福康安静立在她身侧，一身石青色常服，眉宇间凝着沉沉冷意。

倾瑶声音压得极轻，带着一丝怅然。

福康安薄唇微抿：

帐内，永琪、班杰明也闻讯赶来探望。永琪心中愧疚万分，那日是他一箭射伤小燕子，此刻望着榻上虚弱的人，满心都是歉意。班杰明站在一旁，碧色眼眸之中满是疑惑，他久在宫廷，见惯天家贵女气度，眼前这位还珠格格言行粗莽，处处透着违和，只是皇上已然定论，他一个西洋画师，也不敢妄自多言。

不多时，太后也带着晴儿过来。

太后神色平静，目光锐利，细细打量榻上的小燕子，问话句句绵里藏针，问及济南旧事、夏雨荷平日起居。小燕子本就对这些一无所知，只能支支吾吾，含糊搪塞过去，很多问题答不上来，便推说自己年岁尚小，记忆模糊。

晴儿站在太后身后，悄悄望向站在廊下的倾瑶，二人目光遥遥相撞，彼此心中都明白，破绽处处皆是，可没有真正的紫薇到场，一切质疑都显得苍白无力。

太后盘问半晌，也没有得到确凿证据，不好当众驳斥皇帝，只淡淡叮嘱小燕子好生休养，便带着晴儿转身离去。

走出偏殿，回到太后的行帐，帐中只剩下她们二人。晴儿才低声开口：

太后捻动手中佛珠，神色肃穆：

行宫这边真假难辨，京城学士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夏紫薇与金锁被福尔康接进福家。福家乃是包衣世家，学士府朱门高墙，亭台楼阁雅致，和破败的大杂院判若云泥。

紫薇住进一处幽静的跨院，几日之内，终日郁郁寡欢。每每独坐窗前，便会想起自己千里跋涉的种种苦楚，想起母亲临终嘱托，如今身份被人顶替，自己反倒寄人篱下，寄居在陌生的臣子府邸，夜夜垂泪。金锁时时陪伴在侧，百般宽慰，却也难解小姐心中郁结。

福尔康时常前来跨院探望，言语温柔，处处体恤，听紫薇诉说身世遭遇，面上满是同情。只是他心中暗藏算计，一边安抚紫薇，一边飞快写信，将京城这边的全部情形，快马递往木兰围场，送交到父亲福伦手中。

福伦身在随扈的队伍之中，收到家书，心中大为震动。此事事关皇家血脉，若是处置不当，便是倾覆福家的大祸。福伦思虑再三，不敢直接上奏乾隆，私下寻机会，悄悄约见了福康安。

夜色已深，木兰行宫一处僻静军帐。

烛火摇曳，帐内只有福伦与福康安二人。福伦将家书递过去，面色凝重。

福康安接过书信，一目十行看完，指尖捏着信纸，眉峰锁得更紧。

福康安声音冷静。

福伦长叹一声：

福康安听完，眸色沉沉。

他淡淡出声，

福伦面露苦涩：

福康安并不认同这般迂回之计，却也想不出更好的破局之法。他收好书信，淡淡说道：

说罢，福康安便辞别福伦，踏着满地月色，去往倾瑶的寝帐。

帐内烛火未熄，倾瑶尚未安歇，正独坐案前翻看书卷。看见福康安踏入帐中，她抬眸，眼底带着几分问询。

福康安把学士府传来的内情一五一十道出。

倾瑶手中书卷轻轻搁在案几之上，长长一声叹息。

她低声重复，

窗外秋风呼啸，吹动帐幔。木兰围场的月色清冷皎洁，可这月色之下，所有人都被卷入这场错位命运的漩涡之中，前路茫茫，祸福难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