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泉眼
走到地肺,用了两日。
张小凡在焦石滩边上歇了一宿,天亮时把外袍浸透溪水蒙在口鼻上,侧身挤进竖井。石棱烫得他手心发麻,他咬着牙一步步往下挪。井底的暗红色雾气比前几回来得浓,闷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顺着北边那道裂缝往里走,走到暗河边时,水声比上次更响了。
暗河的水位涨了,暗红色的浪翻得又急又高,热腾腾的水汽从河面上涌起来,把整条河道裹得密不透风。他沿着河岸往上走,脚下踩到地火石,鞋底烫得发软。他把外袍撕了条布下来,又裹了一层在鞋底上,继续往上走。
走了约莫半里路,暗河收窄,水声越来越大,像是一面鼓在耳边擂。河岸窄得只剩半脚宽,石壁滚烫滚烫地贴着他的肩膀和后背。他贴着石壁一步步往前挪。走了一段,暗河忽然拐了一个急弯,拐过去之后,水声猛地变了。从闷闷的翻涌声变成了一种细细的、持续的嘶鸣,像是滚水从地底深处涌上来。
他走出拐角,前面豁然开阔。一个不大的石窟,顶上裂着几道缝,暗红色的水汽从缝里涌下来。石窟正中的地面上,有一处泉眼。泉眼不大,只比碗口宽些。暗红色的泉水从泉眼里涌出来,翻着细密的泡沫,热气从水面上蒸腾而起,把整间石窟裹得严严实实。泉眼四周的地面是焦黑色的,被泉水常年冲刷,磨得光滑如镜。
他蹲在泉眼边上,把玉珏从怀里取出来。玉珏烫烫的,贴着他的手心。他把玉珏搁在泉眼边上的焦石上。暗红色的水汽从泉眼里涌上来,裹住玉珏。玉珏的青灰色纹路猛地亮起来,比在任何地方都亮。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在纹路里快速地动着,往泉眼方向偏了一大截。它想下去。往泉眼里去。
他盯着那一丝青看了很久。它在纹路里动着,往泉眼方向偏,越偏越急。他伸手把玉珏从焦石上拿起来,托在掌心里。玉珏烫烫的,纹路里的那一丝青还在往泉眼方向偏。他把玉珏收进怀里,站起来,偏头看着那处泉眼。泉水从泉眼里涌出来,翻着暗红色的浪。他把手探进泉眼里试了试。水烫得他缩了手,但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水汽。水汽凉凉的,和泉水的滚烫不一样。他把手指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清冽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甘甜。地脉源头的水。
他在泉眼边上坐下来。暗红色的水汽从泉眼里涌上来,把他的衣摆和袖口润得潮潮的。他把玉珏从怀里取出来,搁在膝上,低头看着它。青灰色的纹路在暗红色的水汽里泛着光,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安安静静的。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在纹路里慢慢动着,往泉眼方向偏了偏。
他低头对着玉珏说了一句话。
“这里就是尽头了。再往下,我下不去了。”
玉珏安安静静的。那一丝青在纹路里又动了动,慢慢稳下来。他把玉珏贴在胸口,靠着石壁,闭着眼。石窟里的热气从泉眼里涌上来,闷得他喘不过气。他坐了很久。久到身上被汗浸透了,久到嘴唇干裂了。他睁开眼,把玉珏从怀里取出来,又搁在泉眼边上的焦石上。暗红色的水汽从泉眼里涌上来,裹着玉珏。玉珏的青灰色纹路亮了整整一炷香。那一丝极淡的青在纹路里慢慢地、稳稳地动了动,像是在水汽里泡着,比在别处都安稳。他把玉珏收回来,揣进怀里。
站起来时,他偏头看了看泉眼。泉水还在涌,翻着细密的泡沫。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沿着暗河,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到裂缝口时,他侧身挤进去。走到竖井井底时,他顺着石棱往上爬。爬到井口时,天已经暗了。灰烟从裂缝里涌上来,把整片石滩裹得灰蒙蒙的。
他找了一处背风的石缝钻进去,把湿透的外袍拧干,重新裹在口鼻上。掌心的皮又烫破了,火辣辣地疼。他从包袱里摸出阿岩给的地血藤,嚼了两口,苦得直皱眉。他把玉珏从怀里取出来,搁在膝上。月光从灰烟间漏下来,落在玉面上。青灰色的纹路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安安静静的。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也在纹路里稳稳地躺着。
他低头对着玉珏说了一句话。
“泉眼的水汽比别处都养魂。我记住了。下次我多带些地血藤,在泉眼边上多待几日。”
玉珏安安静静的。他把玉珏收回怀里,靠着石壁,闭着眼。石滩上的灰烟从裂缝里涌上来,把整片焦黑色的地面裹得严严实实。他攥着玉珏,攥了很久。
第二日清早,他出了石缝,往南走。走到镇上时,日头刚偏西。阿岩的铺子开着,她蹲在门口整理竹篓。偏头看见他,站起来。
“到头了?”
“到头了。”张小凡说,“泉眼找到了。”
阿岩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竹篓里的地血藤,从里面摸出几把,用布包好递给他。“泉眼边上水汽浓,但也伤身。你别待太久。地血藤你拿着,下次下去之前先熬水喝,能撑得久些。”
张小凡把地血藤收好。阿岩又从铺子里翻出一块旧布,叠了叠递过来。“你外袍烂成那样,拿这个裹一裹。泉眼水汽伤布料,你裹厚些。”
他把布收进包袱里。阿岩站在铺子门口,偏头看着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再来?”
“下个月。”张小凡说,“月圆之前。”
阿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张小凡背上包袱,出了铺子。往南走了一段,拐进山坳里那条浅溪边上。他在溪边坐下来,把玉珏搁在浅水里。水汽从溪面上漫过来,绕着玉珏。玉珏的青灰色纹路亮了一瞬,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安安静静的。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也在纹路里慢慢动了动,往地肺方向偏了偏。它还想下去。
他低头对着玉珏说了一句话。
“下个月再去。”
玉珏安安静静的。他把玉珏收回怀里,靠着溪边的石头,闭着眼。山坳里的溪水从石缝间淌过,水声潺潺的,和忘忧涧的水声有些像。他攥着玉珏,攥了很久。1
写得好会拿捏情绪,看了还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