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溪边
从地肺出来那日,张小凡走不动了。
脚底的泡全破了,厚底布鞋的底子烫穿了一层,脚掌上血肉模糊。他踩着碎石一步步挪出焦石滩,走到山坳那条浅溪边上时,实在撑不住了。他在溪边一块浅石上坐下来,把玉珏从怀里取出来搁在膝上,低着头喘气。掌心的茧也磨破了,握不住东西,他从包袱里摸出阿岩给的甘草水,灌了两口,靠着溪边的老树,闭着眼。
日头偏西时,溪边小路上来了一个人。青色短褐,腰间挂着一把无鞘的短刀,背上背着一只旧竹篓。他走得不快,步子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溪边时偏头看见了张小凡,脚步停了一瞬。他蹲下来,偏头看了看张小凡的脚。
“你脚底的泡破了,不处理会烂。”
张小凡偏头看着他。那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懒散的笑意。张小凡没有接话。
那人也不在意,从竹篓里摸出几片叶子,放在石头上用另一块石头砸烂,把汁水连着碎叶敷在张小凡的脚底上。凉凉的,比甘草水管用。张小凡低头看着他的手。手指上有厚茧,动作利落,像是常年做惯了的。
“你是谁?”张小凡问。
“顾行舟。走路的。”那人把叶子敷好,站起来,偏头看了看他膝上的玉珏。玉珏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光。他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你揣着东西。凉的。我不多管。”
他走到溪边,蹲下身洗了洗手,然后从竹篓里摸出一只小铁锅,架在溪边的石头上,生了一堆火。他从竹篓里翻出几把根茎和草叶,搁在锅里煮。粥煮好了,他分了张小凡一碗。粥里搁了不知什么根茎,苦中带甜,喝下去身上暖烘烘的。
夜里顾行舟靠着溪边另一棵老树睡了,离张小凡三步远,不远不近。张小凡把玉珏搁在怀里,闭着眼,听着溪水声和顾行舟平稳的呼吸声。
第二日清早,张小凡脚底的伤结了痂,能走了。他背上包袱,顾行舟也背上竹篓。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远,走了半日。顾行舟在路边摘了几颗野果,分了张小凡两颗。张小凡接了。第三日,顾行舟在山坳里生火做饭,张小凡坐下来吃了。两人还是没说几句话,但走路的时候,顾行舟会偏头看看张小凡有没有跟上来。张小凡走慢了,他便放慢步子等一等。
第四日午后,两人走到一处岔路口。顾行舟往南走,张小凡要往北去地肺。顾行舟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把竹篓里的几把地血藤摸出来,搁在张小凡包袱边上。
“你脚伤还没好全,别急着下地肺。”他说,“歇两日再去。”
张小凡低头看着那几把地血藤。他偏头看着顾行舟,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顾行舟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往南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回头喊了一声:“下次见面我请你吃面。”
张小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岔路尽头。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血藤,收进包袱里,转身往北走了。走了几步,他偏头回看了一眼。岔路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路边的野草。
他把玉珏从怀里取出来,搁在掌心里。青灰色的纹路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光,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安安静静的。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也在纹路里慢慢动了动。他低头对着玉珏说了一句话。
“碰见一个人。话多。”
玉珏安安静静的。他把玉珏收回怀里,继续往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