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言情  原创小说  青瑶传 

深巷

青瑶传小说

第四十六章 深巷

从地肺回来之后,张小凡在山坳里又养了半月。

阿岩给的厚底布鞋穿久了,底子被地火石烫软了几回,边缘已经翻卷起来。他找了块旧牛皮,把鞋底裹了一层,用细麻绳扎紧。掌心的泡结成了茧,按上去还疼,但比刚烫那会儿好多了。地血藤熬水喝了半月,身子不再发虚,手脚也暖了。

月圆又过了一回。这一次玉面几乎没有结霜,只在半夜凉了一小阵,天亮前便回了温。玉珏里的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安安静静的,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在纹路里慢慢动着,比半月前又大了些,颜色也深了,不再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倒像一滴浓墨落在水里,正在慢慢化开。

他把包袱收好,出了山坳。往阿岩的铺子走。

走到镇上时,日头刚偏西。街尾第二间铺子门口挂着红布,但门板合着,没开。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隔壁铺子的掌柜探出头来看了看他。

“找阿岩?”掌柜问,“她进山了,后日才回。”

张小凡点了点头。他在镇子上找了间客栈住下来。客栈不大,楼下是饭堂,楼上是几间偏房。他要了一间靠里的,把玉珏搁在枕边,在床沿上坐下来。楼下饭堂有人说话,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模模糊糊的。他偏头看了看窗外。后巷里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从窗缝里漏进来。他低头对着玉珏说了一句话。

“你以前说,凡间的小孩吃果子吃得满脸都是汁。你站在边上看,他们不知道。”

玉珏安安静静的。他把玉珏收进怀里,躺下来。床板硬,被褥有一股旧棉花的味道。他睁着眼看着屋顶,看了很久才睡着。

半夜醒了一次,听见楼下有人在唱歌。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着人,但隔着楼板还是传上来了。唱的是个老调子,咿咿呀呀的,听不太清词。他翻了个身,把玉珏从枕边拿过来,攥在手里。凉凉的,但比在云梦泽时暖了。他攥着玉珏又睡过去了。

第二日清早,他下楼吃饭。饭堂里坐了三四个人,两个赶路的行商,一个摆摊的老妇,还有一个年轻后生坐在角落里,面前搁着一碗面,没怎么动筷子。张小凡在靠里的位子坐下来,要了一碗粥。他低头喝粥的时候,听见旁边桌那两个行商在说话。

“……听说了没,西京那边齐王的案子结了。”

“早结了。刑部判的,通敌叛国,削爵抄家。齐王府上上下下几百口,全押进大牢了。”

“那凛北辰将军呢?”

“平反了。朝廷追封了忠勇公,西京城北那片旧战场也重修了,立了碑。”

张小凡喝粥的勺子停了一瞬。

那两个行商继续说别的去了。他把粥喝完,搁下碗,偏头看着窗外。齐王的案子结了,凛北辰平反了。于谨之等了三年的那封信,最后总算没白送。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珏。青灰色的纹路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光。他想起于谨之在柳林里念的那句唱词——“一杯净土掩风流,便是奴家埋骨处。”于谨之投胎了,凛北辰的冤魂散了,齐王倒了。那封信里写的事,一件一件都有了着落。可她的事呢?

他把玉珏收好,站起来,出了客栈。街面上人不多,铺子刚开门,卖早点的摊子还冒着热气。他沿着主街走了一段,走到街尾时,阿岩的铺子还是关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客栈门口时,他看见那个年轻后生从里面出来,背着一个旧布包,往镇子外面走。后生走得不快,但步子稳,像是常年走山路的人。张小凡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进了客栈。

午后他没什么事,在镇子上转了一圈。街边有个卖旧书的摊子,摆着几本发黄的册子。他蹲下来翻了翻,都是些风水命理的杂书,没什么有用的。他正要走,摊主叫住他。

“后生,你等等。”摊主从摊子底下摸出一本册子,封皮已经朽了,用线绳勉强扎着,“这本你要不要看看?”

张小凡接过来翻了翻。是一本手抄的杂记,记的是各色灵体的习性。他翻到中间时,手指停住了。有一页写着“雾魂”二字。字迹潦草,和他在山城旧书铺里买到的那本不一样,但内容相近。他往下看。

“雾魂,先天而生,无前世,无肉身。其魂虚浮,无骨血依托。若碎,魂丝散入山川草木,永无自行聚拢之能。唯有地脉本源可引其归位。然地脉本源藏于地肺深处,非寻常仙神可至。若有残魂存执念者,可借阴月阴日阴时之力暂凝形,但不可长久,且每次凝形耗损残魂本源。若残魂本源耗尽,则彻底消散,连执念也留不住。欲保残魂不散,需以地脉深处之水汽养之。地肺暗河,地脉之血。暗河尽头,有泉眼一处,泉水通地脉源头。若能将残魂置于泉眼之上,或可暂缓消散。然泉眼之地,凡人不可至。”

张小凡把册子合上,偏头看着摊主。“这本多少钱?”

摊主看了看他手里的册子,又看了看他的脸。“十个铜板。”

张小凡从袖中摸出铜钱,数了十个搁在摊上。他把册子收进怀里,站起来往客栈走。走到客栈门口时,他停住了。册子上写的那几行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暗河尽头有泉眼,泉水通地脉源头。若能将残魂置于泉眼之上,或可暂缓消散。他之前下暗河走到半路就退回来了,因为水太热,气太闷,撑不住。但泉眼在暗河尽头。他得走到尽头。

他进了客栈,在床沿上坐下来,把册子又翻了一遍。那几行字他看了很多遍,每个字都记熟了。他把册子收好,把玉珏从怀里取出来,搁在掌心里。青灰色的纹路在窗外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淡淡的光,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安安静静的。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也在纹路里慢慢动了动。

他低头对着玉珏说了一句话。

“暗河尽头有泉眼。我下次下去,走到头。”

玉珏安安静静的。他把玉珏收回怀里,靠着墙,闭着眼。楼下饭堂有人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他攥着玉珏,攥了很久。

第二日清早,他退了房,往阿岩的铺子走。走到街尾时,铺子的门板开了。阿岩蹲在门口整理竹篓,篓子里装着新采的地血藤。她偏头看见张小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回来了。”她说,“暗河走到头了?”

“没有。”张小凡说,“我走到半路退回来了。水太热,撑不住。”

阿岩点了点头。“我上次也是走到半路就回来了。你来找我,是想问暗河尽头的事?”

张小凡从怀里取出那本册子,翻到那一页递给她。阿岩接过去看了看,偏头看着他。

“泉眼。”她说,“我听说过。地肺暗河尽头有一处泉眼,泉水从地脉源头涌出来,通到最深的地方。但那条路不好走。暗河越往上走越窄,水越热,气越闷。我走到半路就退回来了,没走到头。”

她把册子还给张小凡。“你要去?”

“嗯。”

阿岩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竹篓里的地血藤,从篓子里摸出几把,用布包好。“这些你拿着。暗河尽头的水汽比半路浓,地血藤的药性撑不了太久。你下去之前先把身子养到最好,一口气走到头。半路歇不得,歇了就再也走不动了。”

张小凡把地血藤收好。阿岩又从铺子里翻出一只旧水囊,灌满了甘草水,搁在柜台上。“路上喝。暗河的水不能喝,太烫,伤喉咙。”

他把水囊收进包袱里。阿岩站在铺子门口,偏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他怀里的玉珏上。

“你怀里那东西,”她说,“到了泉眼边上,会自己往下面偏。它认得路。你跟着它走,别跟丢了。”

张小凡点了点头。他背上包袱,出了铺子。阿岩站在门口没有送。他往镇子外面走,走到官道上时,日头刚升起来。他偏头看了看北边的山影,地肺的方向。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北走了。1

段评

本来只想看一章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