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暗河
山坳里养了半月,张小凡把身体撑起来了。
阿岩给的地血藤比他自己挖的管用,熬水喝了半月,手脚不再发凉,蹲久了站起来也不发黑了。月圆又过了一回,玉面结的霜薄得几乎看不见,泡了半宿便化了。那一缕魂息从深处浮上来,贴着玉面稳稳地贴着。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也在纹路里慢慢动了动,颜色比半月前深了些。
他把包袱收拾好,玉珏揣在怀里,出了山坳。走了大半日,翻过一道岭,前面出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街尾第二间铺子门口挂着一块红布。他走过去,门虚掩着,里面堆着竹篓和矿石,阿岩蹲在篓子后面分拣地血藤。
她偏头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养好了?”
“嗯。”
阿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从篓子里摸出两把地血藤,用布包好,搁在柜台上。“暗河入口在地肺竖井井底往北走百步,有一道裂缝。裂缝很窄,只能侧身过。里面黑,你把火折子带上。暗河水急,水温高,别在水里泡太久。河里有地火石,踩上去烫脚,穿厚底的鞋。”
张小凡把地血藤收好。阿岩又从篓子底下翻出一双厚底布鞋,搁在柜台上。“这双我穿旧了,底子厚,能挡烫。你脚上那双不行。”
张小凡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鞋底已经磨薄了,脚后跟快透了。他把旧鞋脱下来,换了阿岩给的厚底鞋。鞋大了一号,但扎紧鞋带还能穿。他把旧鞋收进包袱里,偏头看着阿岩。
“暗河通到哪里?”
“不知道。”阿岩说,“我下去过一次,走到半路就退回来了。水太热,气太闷。但暗河的水是从地脉深处流出来的,顺着水走,能走到更深的地方。”她偏头看了看他怀里的玉珏,“你怀里那东西,到了暗河边上,会自己往下面偏。它认得路。”
张小凡把玉珏从怀里取出来,搁在掌心里。青灰色的纹路在铺子里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阿岩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走吧。”她说,“我带你到地肺边上。”
两人出了铺子,往北走。走了大半日,日头偏西时,到了地肺那片焦石滩。灰烟从裂缝里涌上来,把整片石滩裹得灰蒙蒙的。阿岩在石滩边缘停住脚步,偏头看着张小凡。
“竖井井底往北百步,裂缝在左手边。你进去之后,一直往里走,走到听见水声就到了。”她顿了顿,“你要是走不到头,就退回来。别硬撑。”
张小凡点了点头。阿岩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灰烟把她的背影裹了进去,很快便看不见了。
张小凡在石滩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踏进石滩。灰烟从裂缝里涌上来,闷得他胸口发紧。他把外袍脱下来,浸了溪水,蒙在口鼻上。走到竖井边上时,他顺着石棱往下爬。石壁烫得他掌心发疼,他咬着牙,一步步往下挪。爬到井底时,掌心的皮又烫破了,火辣辣地疼。
他站在井底喘了几口气,往北看。石室北边的石壁上果然有一道窄窄的裂缝,比南边那条更窄,只能侧身挤进去。他侧着身子往里走。石壁贴着他的胸口和后背,滚烫滚烫的。走了约莫百步,裂缝渐渐宽了些,前方传来水声。湍急的,闷闷的,从深处涌上来。他走出裂缝,站在一道暗河边上。暗河不宽,水是暗红色的,从北边的石壁深处涌出来,往南边流去。水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白雾,热气从水面上腾起来,闷得他喘不过气。他蹲在河边,从怀里取出玉珏,搁在掌心里。玉珏的青灰色纹路在水汽里亮了一瞬,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在纹路里快速动了动,往暗河上游的方向偏了一大截。它想下去。往北。往更深处。
他把玉珏收回怀里,沿着暗河往上走。河岸很窄,只有一脚宽,石壁滚烫,贴着肩膀烫得他直抽气。他走了一段,脚下踩到一块地火石,鞋底烫得他跳了一下。他退回来,看了看脚下的鞋。阿岩给的厚底布鞋垫了一层,底子还在,但边缘已经烫得发软。他把外袍撕了一条布下来,裹在鞋底上,继续往上走。走了约莫半里路,暗河忽然宽了些,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石窟。石窟很高,顶上裂着几道缝,热气从缝里涌上来。石窟正中的地面上有一道深槽,暗河的水从深槽里涌出来,翻着暗红色的浪。他蹲在深槽边上,把玉珏从怀里取出来,搁在槽沿上。暗红色的水汽从深槽里涌上来,绕着玉珏。玉珏的青灰色纹路猛地亮起来,比在地肺井底亮得多。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在纹路里快速动了动,往深槽方向偏了一大截。它想下去。
他把玉珏从槽沿上拿起来,托在掌心里。玉珏烫烫的,贴着他的手心。他低头看着那一丝青。它在纹路里动着,往深槽方向偏。他抬头看了看深槽。暗河的水从槽底涌出来,翻着浪,热气蒸腾。他站了很久,把玉珏揣回怀里,转身往南走。走到暗河边时,他蹲下来,把外袍浸在水里,拧干,重新蒙在口鼻上。
他顺着暗河往回走。走到裂缝口时,他停下来,偏头回看了一眼。暗河的水声还在响,闷闷的,从深处涌上来。他把玉珏从怀里取出来,搁在掌心里。青灰色的纹路在暗红色的水汽里泛着光,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安安静静的。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也在纹路里慢慢动了动,往北偏了偏。
他把玉珏收回怀里,侧身挤进裂缝。走到竖井井底时,他顺着石棱往上爬。爬到井口时,天已经暗了。灰烟从裂缝里涌上来,把整片石滩裹得灰蒙蒙的。他找了一处背风的石缝钻进去,把湿透的外袍拧干,重新裹在口鼻上。掌心的泡破了,火辣辣地疼。他从包袱里摸出甘草和苦参,嚼了两口,苦得直皱眉。他把玉珏从怀里取出来,搁在膝上。月光从灰烟间漏下来,落在玉面上。青灰色的纹路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那一缕魂息贴着玉面安安静静的。旁边那一丝极淡的青也在纹路里稳稳地躺着。
他低头对着玉珏说了一句话。
“下面有路。我走了一半,退回来了。下次我把鞋底再裹厚些,往下走得更深。”
玉珏安安静静的。他把玉珏收回怀里,靠着石壁,闭着眼。石滩上的灰烟从裂缝里涌上来,把整片焦黑色的地面裹得严严实实。他攥着玉珏,攥了很久。